程临序瞳孔骤缩。
他猛地转身,冲向内洞。
烛影昏黄中,谢梦菜蜷卧石榻,双腕缠满银蚕丝,丝线末端仍连着导热槽,微弱的暖意正从她血脉中一丝丝抽离。
七日未曾合眼,她的脸色近乎透明,唇边干裂渗血,唯有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箱沿,像护雏的母鸟,不肯松开最后一点温度。
紫斑爬满了她手腕内侧,那是体热过度外泄的征兆,再拖一日,经脉必损,轻则瘫痪,重则殒命。
程临序喉头滚动,眼底血丝密布,第一次,那双杀伐决断、曾斩敌首于万军之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工具。
他咬牙转身,一声不吭地砸开旧槽,拆竹为管,凿岩引泉,以边关烽燧散热之法重构恒温系统。
一夜未眠,十次失败,直到黎明前最后一试——
山泉循环启动,竹管微震,温流回涌。
那一刻,十二只竹箱中的蚕卵几乎同时泛起微光,灰壳褪去,晶莹剔透的卵壁内,细若游丝的生命律动重新复苏,宛如冰河解冻,春潮初醒。
三日后清晨,第一只天蚕破卵而出。
通体透明如冰晶,六足轻点空气,吐出的第一缕丝线竟折射出虹彩七色,映得满窑生辉。
谢梦菜虚弱一笑,抬手极慢地捻起那根丝,绕指一圈,然后轻轻放入阿婻掌心。
“这是……‘阳火冰绡’。”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能御寒毒,可织命。”
阿婻低头凝视手中丝线,眼中泪光闪动。
当晚,她在祭坛前支起小织机,以指尖为梭,耗尽整夜,织出一幅寸幅小锦。
图案唯有一人——谢梦菜俯身护箱,发丝凌乱,身形单薄,背后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似将整个黑夜点燃。
她将锦悬于坛上,点燃一盏素灯。
火光跃动,映照锦面。
忽然间,那锦上光影流转,竟浮现出四个虚影字,由丝线自身共振而成,宛若天启:
“她不是神,她是火。”
寂静蔓延。
前来观礼的织妇、匠人、疍民、山夷……一个个跪伏在地,却不再叩首祈愿,而是默默取出随身火镰、陶灯、磷石,一一点燃。
一盏,两盏,十盏……
火光连成河,蜿蜒照亮整片山谷。
没有人再问“谁来救我们”。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火种从未来自天上,它一直藏在那些沉默前行的人掌心,藏在每一次舍命相护的抉择里。
而在云母窑最深处,冬雪初降,万籁俱寂。
谢梦菜气息微弱,已无法起身。
她用尽最后力气,在一方银蚕丝帕上写下几行小字,折好,塞进程临序掌心。
他欲问,她却只是摇头,眸光深远,似有千言万语,终归化作一抹极淡的笑。
风穿窑隙,烛火轻晃。
那方丝帕静静躺在将军掌中,未启封,却已沉重如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