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转身,取来陈年茜草与艾灰,投入陶釜慢煮。
水汽升腾,染液由赤转褐,再沉淀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她不加矾,不施媒,只让其静置,任时间自行筛选真言。
“小满。”她唤道。
角落里,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抬起头,手里还抱着半卷未理的丝线。
“唱吧。”柳七姑说,“唱你娘教你的那首安眠曲。”
小满迟疑片刻,张口轻吟。
歌声细弱如风穿竹隙,调子老旧,词句模糊,却是南岭每一代织妇哄婴时必哼的谣曲。
就在这歌声响起的刹那——
那方平铺于案的粗布,竟泛起极淡的光斑。
六角形,微亮,似露珠将凝未凝,又似初春枝头第一枚嫩芽破壳而出。
它们并不规则排列,却隐隐呼应某种天象轨迹,仿佛夜空被织进了布纹之中。
柳七姑的手猛地一颤。
“星图……”她喃喃,“可谁能把星轨织进粗麻?这孩子……他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但那一刻,整座织坊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而三百里外,官道烟尘滚滚。
钦天监学士裴文昭骑马入村,身后跟着八名执尺量具的随从,黄绢诏书高悬锦匣,上绣金丝云雷纹——那是皇帝亲授的“立祠令”。
“南岭织心堂,奉旨敕建‘织神祠’。”裴文昭立于村口石碑前,声音清冷,“遴选传灯人三位,永祀香火,以彰天工。”
村民无一人迎候。
仅由陈阿婆颤巍巍递上一方素锦,白得刺眼,无纹无绣,却平整如镜。
裴文昭皱眉:“此为何意?”
老妇不答,只缓缓收回手,转身离去。
“荒悖!”随从怒喝,“区区草民,竟敢拒接圣谕!”
当晚,钦天监众人进驻村东驿馆,连夜测绘织坊格局。
墨线拉直,罗盘校准,铜尺丈量每一根梁柱、每一道机轴位置。
他们要绘制《南岭织枢全图》,呈报京师,作为“神祠基制”之蓝本。
然而三更刚过,怪事陡生。
墨线无故扭曲,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北方偏东十七度——正是边关方向。
一名随从惊叫着摔落铜尺,却发现尺面竟吸附了一层肉眼难辨的纤丝,泛着幽蓝微光。
屋顶阴影中,细丝垂落如雨。
有人抬头,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