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安帝转身往外走,李霁跟上,说:“哪敢?”
昌安帝走得慢,也轻,仿佛连这里的地板都比别地珍贵脆弱。
他说:“你要办老六。”
当年督造此地的是工部,要办宁渃不难。
“这别庄的确耗钱,但儿臣看过账本,父皇其实也清楚,这里面油水厚的哟,可有得捞。”
李霁说,“捞都捞了,儿臣要办他,合情合理吧。”
昌安帝不语。
“查出来的是儿臣,您也算不上过河拆桥。
至于这笔私账,”
李霁笑笑,“儿臣替您平。”
昌安帝偏头打量李霁,“没想到,你还是个巨富。”
“诶,让宁家把捞的钱吐出来,儿臣最多补个一半。
虽说是一笔吐血的财富,但能替父皇分忧,儿臣倾家荡产也心甘情愿。”
李霁说。
说得好听,实则是拿这笔钱把宁渃拉下马,宁渃一出事,老六就算大半身子都出局了,转头对君父卖个好的同时还能在外面搏个实心办事、忠君孝父的美名,一石三鸟。
昌安帝是被算计利用的,而且光明正大,但他却不恼怒,反而笑起来,说:“母后知道你有这么多心眼子吗?”
“从前没什么地方使心眼子,所以祖母只夸儿臣是个聪明蛋,说放出去也不会被人占便宜,安心。”
李霁垂了垂眼,轻笑着说。
说话时,两人走出大殿,守在外头的冯虎、王福喜见父子两人尤其是昌安帝面色如常,不似有冲突的样子,不由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昌安帝俯视着阶下的招魂场,说:“朕老了,压不住你了,你想做就去做吧。”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人老了,尤其是上位者老了,最怕的就是力不从心,昌安帝竟能在他这个儿臣面前坦然承认,别的不提,这一点让他真心佩服。
李霁这人,原则问题上软硬不吃,能商量的时候便是吃软不吃硬,闻言温顺地说:“儿臣虽然嘴上不懂事,偶尔冒犯父皇,但心是和父皇站在一块的,父皇有差遣,儿臣都尽力办,因此父皇何必要压住儿臣呢?”
“偶尔冒犯?”
昌安帝冷笑。
李霁当即反省改口:“经常冒犯。”
王福喜和冯虎:“……”
昌安帝懒得搭理,李霁便说:“天色已晚,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护卫?”
昌安帝笑道,“和你走才不安全。”
李霁挑眉,说:“多谢父皇提点,儿臣告退。”
李霁行礼,后退三步折身下阶,他从不似兄长们时刻端着皇家仪态,但举手投足间自有骄矜的年轻风流,大步流星,袍摆生花,马尾飞扬和夜风击掌,让昌安帝嗅到鲜活的生气。
年轻的背影在眼前消失,昌安帝闭眼,闻到空中的浓浓香火气,说:“你说,朕当年没有让母后带走李霁的话,他还会长成这副模样吗?”
王福喜说:“可圣母娘娘就求过陛下这一件事,陛下怎么忍心拒绝呢?”
“是啊。”
昌安帝说,“世间没有如果。”
王福喜斟酌着说:“九殿下好似只带了一队锦衣卫,就十几个人,要不要……”
昌安帝说:“他不是能得很吗?管他做甚。”
王福喜笑着说:“九殿下到底年轻呀,年轻气盛的,少不了长者提点。”
“你没看出来吗?只有他提点长者的份。”
昌安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