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邱烨有些坐不住了。
年轻气盛的他猛地掐灭了烟头。
“改?怎么改?这戏的戏眼就在这儿!那种乱世之中,跨越阶级、跨越身份,甚至跨越世俗认知的相互救赎,才是这出戏的灵魂!要是改成样板戏那种高大全的兄弟情,这本子就废了!剧情合理合情,没有任何不妥。”
欧阳山尊端起茶缸,吹开漂浮的茶叶末子。
“我同意邱烨的看法。虽然这种感情可能会让部分习惯了传统叙事的老观众产生一点不适,但艺术是要讲究特定历史环境的。在那个动**的年代,人与人之间的依偎是复杂的,是有血有肉的。观众不是傻子,他们会因此怜惜人物,而不是去搞道德审判。乱改,反而把人物改假了。”
双方各执一词,火药味渐浓。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一个陈姓老编辑霍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涨红,挥舞着手臂。
“欧阳院长,邱导,你们这是在把人艺往邪路上引!剧目应该有普世价值观,要弘扬正气!这种不清不楚、黏黏糊糊的关系,宣扬的是什么?是有害价值观!这要是演出去,岂不是让人戳咱们人艺的脊梁骨?”
几派人马吵作一团,有人拍桌子,有人摔笔,争论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好了!”
坐在主位的于是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穿过层层烟雾,落在了坐在末席的江川身上。
“大家都别吵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江川同志是原作者,剧本也是他一手打磨的。江川,你表个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打在江川脸上。
江川环视四周,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各位老师的意见,我都听明白了。”
他语气平淡。
“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人艺好,为了戏好,这我理解。”
陈姓老编辑冷哼一声,以为这年轻人服软了,刚要露出胜利的微笑。
“但是。”
江川话锋陡转。
“《鬓边不是海棠红》这出戏,写的不是那点儿风花雪月,写的是家国破碎下的人性微光。如果把程凤台和商细蕊的关系改成那种伟光正的口号式友谊,那这戏的魂就被抽干了,剩下一副空皮囊,演给谁看?”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逼人的压迫感。
“我的态度很明确。”
“如果要上,就一字不改。按照现在的本子排。”
“如果要改……”
江川目光直刺那位陈姓编辑。
“那就别上了。这本子我收回,哪怕烂在抽屉里,也不让人糟践。”
“你!狂妄!”
陈姓老编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川的手指都在哆嗦。
几位老同志也是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年轻人脾气这么硬,半点面子都不给。
江川没再理会那些愤怒的目光。
他从包里掏出那本下午刚拿到《人民文学》样刊,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红色的刊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无声的示威。
“各位前辈慢慢商量,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江川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转身拉开会议室的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