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她在使性子发脾气,以为会看见她怒气冲冲的表情,可是没有。
她的表情极其沉静,一双眼睛也像是两孔深潭,把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溺了进去。
“那你为何,为何——”
他本想说她为何突然就起了这么大的气性,但看她的表情,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慕容晏看着沈琚的脸,认真道:“正因大人无错,才叫下官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的僭越,仗着自己和你、和殿下亲近,便忘乎所以。
如今我醒悟过来,公事之上,下官与监察大人有身份之别,自然该与上官保持距离,上官不问我的,我不该多嘴,上官不想让我知道的,我不该问,上官不想让我说的,我也不该说。”
说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倾身行礼:“监察大人,过去是我逾矩,还要多谢大人的包容与海涵,今日之后,下官不会了。”
沈琚喉头一哽。
他看着慕容晏,明明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他分明不是这样想,他从未觉得她僭越,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过就因为一个陈良雪,他与阿晏就变成了这样?
沈琚的嘴张了又阖。
慕容晏此时就站在他的身后半步,一副听凭差遣的模样,看得他又是一阵烦躁。
他来回踱了两步,想反驳她,不知从何说起,想解释两句,好赖话又都叫阿晏说了,把他的嘴堵得死死的。
想干脆发一通脾气,可是阿晏看起来冷清平静,倒显得他小心眼。
又来回走了好几步,沈琚站到慕容晏面前,提起一个口气:“你走吧。”
慕容晏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面露诧异:“大人?”
“不是说要回府去换衣裳吗?你去吧。”
说完他先气得背过身不再看她。
慕容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官多谢大人体恤。”
沈琚故意没应声,想晾她片刻,可谁知再一回头,才发觉人根本没等他说话,早就已经走远了。
*
薛鸾端着茶壶自门外迈进书房,一边给沈玉烛添新泡的茶水,一边含笑同她说着宫门口的趣事:“……门口的禁军都听见了,咱们的昭国公啊,哪是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沈玉烛听罢,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随后摇了摇头:“都说女儿家早知事,别看这慕容晏平素里不怎么和京城这些后宅夫人们打交道,可这嘴皮子却是一点不落下。
沈琚这傻小子,公事办得倒是不错,但这旁的吗,还有的学呢。
看来那丫头已经想明白了,就看他几时能想明白了。”
薛鸾眼瞧沈玉烛的气色都好了几分,连忙顺着说:“奴才愚钝,奴才也想不明白。”
沈玉烛瞥薛鸾一眼:“就你乖觉,还有你这人精想不明白的事?”
“哎哟,殿下真是折煞奴才了。”
薛鸾连连应声,“您要说这宫里头的事,奴才确实没有不明白的,可奴才自小就在身边伺候您了,这男女之间的事,奴才是无论如何也明白不了呀。”
“这前朝和后宅,本来是分开的,那些个大人们往日里糊弄自家夫人,不就爱说什么,朝庭的事你不懂,可阿晏和她们不一样,她与钧之,于私,有情,有婚约,于公,又同在皇城司,是同僚,同为天家做事。
他们两个在一起,未来若是成了婚,那前朝与后宅是分不开的,势必就要面临着全都摊到一处来的问题,且有的磨呢。”
她说着摇了摇头,“这小丫头,这回是在点他呢,若要公私分明,就分得彻底些,公是公,私是私,但若是分不开,那就要给她完全的信任。
不仅要信她,还要足够信她。”
说完她停顿片刻,又兀自点了点头,笑开了:“嗯,敢在宫里头、宫门前闹这么一出,也是在点我,想问我,是不是足够信她。
也不知我那姨母和慕容襄是怎么养的女儿,怎么就能长出这么多心眼子的,连这点小事都能叫她借题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来。”
薛鸾一听,顿时惊道:“哎哟,那这慕容参事,胆子还真不小啊。”
“有胆有谋,比当年的我还要厉害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