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汪缜口舌发干,浑身都起了战栗。
他想到了他之前的那一位少卿。
那位少卿,就是替造币处欺上瞒下,将恶案改为意外或自戕做结,这才掉了脑袋。
而之前那位大理寺卿,也因为失察之责被贬去了边地,大理寺从上到下,除了最底层的一些文武小吏和几位与那少卿不和、鲜少交集的录事、主簿、司直外,几乎换了个遍。
可是如果,如果这么做的,不止有大理寺、不止有那位少卿呢?
汪缜一时惶惑,不知是越州真得如此平顺,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确有人欺上瞒下,将越州妆点成这副模样。
于是他思来想去,斟酌再三,几个不眠不休的日之后,他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肃清了大理寺的慕容襄。
慕容襄听完他说的,沉默良久,同他说,他说的虽有道理,可却只是猜测,越州乃先帝嫡母端敬皇后母家平国公府与平越郡王府所在,若汪缜无实证,他无法上奏御前。
汪缜初时热血,此刻犹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迅速冷却下来。
他明白慕容襄说得有理,但是既然已经起了疑,不叫他解开这一疑惑,他如何能安心?可他是京官,每月就那几日休沐,越州距京数千里,他自己是肯定去不了的,那还有什么法子求证?
这一下,魏镜台的名字便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魏镜台是去年的新科状元,才去往越州不过数月,和从前那些递交上来的案卷都没什么关系;而他在大殿上做下的那篇文章,也让他相信哪怕越州真有猫腻,魏镜台也绝不会如此快的就与那些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有了想法,他当即便提笔,给魏镜台写了一封信。
但他还是多想了一层,为防止这信送被别人看去,或是魏镜台一去越州就投入了那些人的麾下,他在信里只提了那封案卷,写无论通兑与否分明都不影响交易,那二人何至于闹到对簿公堂的境地,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情,那卖方执意要昌隆通宝,可是对通兑之事心存不满?接着他在信里问了这二人如今的境况,又问越州通兑的情况,以及这案对通兑一事可有影响。
洋洋洒洒,皆在公事之内,任谁看了都挑不出错来。
末了,他只在书信最后问候般地提了句:明臣兄新官上任,可否适应?听闻越州治下清平和乐,乃安居之所,明臣兄初上任便入福地,当真是有福之人。
看上去也像是客气的问侯之语。
信送出去前,他自己来回读了几遍,自觉其中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才将这封信随着这封案卷一道送了回去。
之后就没什么他好做的了,汪缜便将此事暂时搁置,按部就班处理其他的公务。
那段时日因为通兑一事,整个朝廷上下都很忙碌,大理寺亦清闲不起来,汪缜一忙起来就忘了此事,等到想起来时已经是那封信送出去一个月之后了。
魏镜台只随案卷回复了一封很简单的信。
信上说,那卖方急着卖宅子和田产是为了迁居回祖宅,之所以不肯收新币,是听信了民间讹传,说旧币流通多年,附着宝气,能引财,所以官家才要收回去,而那新币还未经过手,反倒会吸人气运,至于越州,一切都好。
一封回信看得汪缜直摇头叹息。
猜测没有得到验证,汪缜不免生出了几分失望,但失望过后又觉得庆幸。
或许此事只是他多心了而已。
他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便也就渐渐把越州抛在了脑后,待到六月过后,通兑结束,大理寺清闲了下来,他的心神就更多地放在了夫人的身上。
他的夫人那时已怀胎六月,身子骨重,做许多事都不方便,他纠结了几个晚上,犹豫地去请示了他那位在京中已疼爱妻女出名的上官慕容襄,问他可否早些下值,并保证绝不耽误大理寺正事。
慕容襄一听汪缜的请求立刻就笑着应了,直说这是大喜事,让他尽管去,还说等到洗三和百日时一定要邀请他。
听到这里,慕容晏心中沉沉,不忍地闭了下眼。
放在昨日她还不知晓,但此刻她已经明了,他们所期待的洗三和百日,再也没机会办了。
站在此时再往回看,启元三年的七月,是此后汪缜的人生中最为轻快的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连因时常皱眉凝神而生出的眉心纹都平展了不少,不少同僚也敢和他打趣,说别人做爹都是变稳重了,唯有汪大人是反着来,越是快要做爹了,反倒看起来更年轻些。
轻松的时日都是过得极快的。
一晃眼,七月便过,八月十四那日,是中秋休沐前最后一次上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