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能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你已知当中利害关系,便安安生生的待在刑部里,等魏镜台的案子破了,何尚书会放你出去。”
言罢,谢昀转身便要走,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得想法子歇了长公主的心思,再放出些风声去,别让那群人注意到慕容晏,还有关在长春宫的那小子——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分明自己都把其中利害掰开揉碎跟他讲了,他却还是不肯让步,坚持要查,还说什么阿晏绝不会同意就此退缩,说得像是他有多了解他那外甥女——
“可我不怕。”
慕容晏清晰的嗓音从身后传进谢昀的耳朵,令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舅舅,我不怕他们。
既然你们说之前师出无名,那现在,魏镜台之死,不就是‘名’?既已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你要放任多久,难道要看着它,长大到足以吞了大雍才动手,还是说,只要活着的时候万事无碍,等死了看不见了随便后人如何?谢中书,你如此自欺欺人,视而不见,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谢昀猛地回过神。
他是想说些什么的,比如告诉她,他不怕越州王氏,而是怕她们一家受伤,他这么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若坠身炼狱,不至于牵累亲族友人;他想说越州王氏不是她想象得那么简单,不是皇权扶起的越州王氏,她根本一无所知,只怕是把越州王氏当成了秦家梁家崔家一般的普通世间,才敢如此大放厥词;想说她年纪轻轻,没见过世间险恶,一路有人保驾护航,平平顺顺,便自以为什么都能做到,她当然可以说她不怕,那是因为现在还未走到需要她在所爱之人与公理道义、天下百姓与公理道义之间择其一的地步,她还不曾体会过一朝行差踏错被天下人不解唾弃的滋味。
但他回过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谢昭昭。
二十多年前,他知道了谢昭昭和谢芙的那些谋算,痛骂谢昭昭胆大包天、不知死活时,谢昭昭也是这样,站在他的眼前,瞪着满是稚气的双眼,指着他的鼻子道:“哪怕豁出我这条命去又如何?大不了就是一死!
若天底下人人都像你们这般畏首畏尾,明知有不公之事,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算计来算计去,只想着粉饰太平,那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一个没有公道的世道,那我不活也罢!”
年轻的谢昭昭和眼前的慕容晏面容反复交汇在一起,何昶坐在桌案前哈哈大笑:“谢兄,这一回,可不是我不帮你了。”
谢昀翻涌的情绪最终化成一丝从唇边溢散而出的苦笑:“你可真是……”
“可真是你娘的女儿。”
第120章业镜台(31)
是夜,重华殿前。
已然是快到宵禁落锁的时间,往日里早就只剩守夜的宫女太监三两个,今日却跪了一地人。
重华殿前的石砖上一次这般热闹,还是先太后过世长公主懒理朝政的时候。
说来也巧,那时让重华殿这么热闹的,便是还在当御史的谢昀。
那日他强闯重华殿,一番痛陈,最终让长公主重回前朝。
而今日让重华殿前这般热闹的,还是谢昀。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掩在袖中,眼眸低垂,看起来像是闭着。
他的身侧站着刑部尚书何昶,与他同样的姿态,只是比起谢昀的冷静自持,何昶便显得有些闲不下来,一会儿微微探头,往左边瞟一眼——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长公主的贴身总管薛鸾薛大人正跪在那里,后头陪着几个一同跪着的小太监,若沈琚现在站在这儿,便能看清这些人是白日里跟着薛鸾一道把他拦在长春宫里的;一会儿缩回脖子,往右边瞄上一眼——他右边隔开几步的位置,正站着谢昭昭与慕容襄夫妻二人,谢昭昭在靠近他们的这一侧,脸上是同她兄长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目不斜视,好似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存在,而慕容襄在另一边,被谢昭昭的身形挡着,只能瞥见半个脑门和头上的发冠。
何昶夹在兄妹二人之间,感受着那微妙的冰冷氛围,如有针刺,眼神来回在兄妹二人之间打转,转上几下,便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几番下来,谢昀和谢昭昭仍是毫无反应,倒是慕容襄有些不耐烦地开了口:“何兄,你能安静一会儿吗?这我闺女还在里面呢,我都没叹气,你叹个什么劲啊。”
慕容襄不提倒好,一提倒叫何昶更想叹气了。
他抬眼向上瞄了眼重华殿紧闭的门扉和窗棂见透出的通明灯光,暗暗运了一口气,低声道:“朝暲,这油锅我也已经陪你一起下了,现在形势有变,原来的法子是肯定行不通了,你和我透个底,这事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谢昀岿然不动,眼皮覆盖下的眼珠都不曾转一下,仿佛他的魂魄早已出走,留在此处的不过一副石化的皮囊。
倒是一旁的谢昭昭冷哼一声,讥讽道:“何尚书,您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这话,是不是有些太迟了呀?”
何昶垂着头,脸皮皱缩成一团,心里阵阵发苦。
他能怎么办,要不是他那被宠坏的幼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又何必要淌这样一滩浑水。
可是淌不淌已经由不得他了,他那不肖子已经被拉扯了进去,他到底不能置身事外,必要选一边站,不选这边,就只能选那边。
而那边……他如何能明知是有去无回的机彀,还要眼睁睁地往里跳?
何况,他们找上的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小儿子。
若是他们直白些找上他,他兴许还愿意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耐心周旋几番,可他们偏偏找上了自己那不成器的不肖子。
他们竟是想用他的孩子来要挟他。
试问这天底下哪有爱护孩子的爹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利用?
用孩子来要挟父母,还要父母忍气吞声——他读了一辈子书,断了一辈子案,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