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胶州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霜雾之中。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在灰蒙蒙的天际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安北王府的暖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苏承锦放下手中的笔,他面前的宣纸上,是胶州城未来三年发展规划的草图。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思绪却已飞向更远的北方。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转身,从书案旁的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食盒。食盒是上好的楠木所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这是白知月亲手做的。苏承锦提着食盒,又拿起一卷空白的宣纸和一支细狼毫笔,朝着暖阁后方的院落走去。那里,是百里琼瑶的住所。院门轻掩,并未上锁。苏承锦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百里琼瑶正坐在窗边,手捧一卷书,侧对着他。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清净之地?”百里琼瑶合上手中的书卷,将其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她的目光落在苏承锦手中的食盒上,嘴角泛起一丝讥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会无缘无故前来。”“说吧,今日又有什么打算?”苏承锦将食盒和纸墨放在她对面的矮几上,神色平静。“知月今天做了些糕点,味道不错,特意带来给你尝尝。”他指了指食盒。百里琼瑶的眼神,在那几碟糕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移开。“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至于糕点,我素来不喜甜腻之物。”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强求。他将宣纸摊开在矮几上,又将笔和墨锭摆好。“既然你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直视着百里琼瑶的眼睛,目光锐利而直接。“我需要一份草原部族的分布图,以及一份尽可能详细的草原地图。”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收起了脸上的讥诮,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现在就打算动手了?”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苏承锦不置可否,只是拿起墨锭,缓缓地在砚台中研磨起来。墨香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沉闷。“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手下动作不停,语气从容。“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至少可以提前做好准备。”百里琼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但苏承锦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离开草原已久,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何况,草原上的部族分布,素来飘忽不定,大大小小的部落,每日都在变化,谁又能记得清楚?”苏承锦研墨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公主的记忆力,想来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他没有戳破百里琼瑶的谎言,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凭借你的记忆来说,我可以画下来。”百里琼瑶闻言,目光微凝。她看着苏承锦,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啊。”她忽然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挑衅。“既然你有这份雅兴,那我便随口说说,你听好了。”她开始描述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声音清脆。她从大鬼国王庭所在的黄金家族开始,讲述其周边几个大型部落的驻地、人口规模,再到一些依附于黄金家族的小部落。她的描述并不十分详细,有些地方也显得模糊不清,甚至有些前后矛盾。苏承锦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他根据百里琼瑶的描述,一笔一划地勾勒出草原的轮廓,再将一个个部落的标记,小心翼翼地标注上去。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着,画着。半个时辰后,百里琼瑶停了下来。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苏承锦放下笔,看着宣纸上那幅略显粗糙的草原部落分布图。图上,大鬼国的核心区域被重点标注,但外围的部落则显得稀疏且位置模糊。他知道,这并非百里琼瑶真正的记忆,而是一种试探,一种敷衍。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拿起那幅图,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随后笑了笑。“多谢。”他将图卷起收好,又指了指食盒里的糕点。“糕点尝一尝,说不定你会喜欢。”说完,他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暖阁。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她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却品尝不出任何滋味。,!又过了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卯时刚过,苏承锦又一次出现在百里琼瑶的院门外。他手中依旧提着食盒,怀里抱着纸墨画笔。“今日又来了?”百里琼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以为苏承锦昨日拿到那份粗略的地图后,便会放弃。苏承锦走进暖阁,将食盒和纸墨放在矮几上。今日的食盒里,糕点换成了两坛小巧的酒水。酒坛是青瓷所制,封口处用红布扎紧,散发着淡淡的酒香。“今日知月酿了几坛新酒,特意带来给你尝尝。”苏承锦指了指酒坛,语气平和。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酒坛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波动。她拿起其中一坛,轻轻晃了晃,酒液在坛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王爷倒是知道我喜好酒水。”她讽刺地勾了勾唇。“不过,王爷今日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送酒。”苏承锦没有回应她的讥讽,只是将空白的宣纸摊开,摆好笔墨。“今日继续。”他言简意赅。百里琼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你昨日不是画过了?”她放下酒坛,指了指桌上的纸墨。苏承锦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昨日是昨日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万一不一样呢?”百里琼瑶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最终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也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轻哼一声,重新坐好。“那王爷可要仔细听了。”她再次开始描述草原的部族分布。这一次,她的描述比昨日稍微详细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微。有些部落的位置依然模糊,有些细节依然语焉不详。苏承锦手中的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他专注地听着,画着。他的目光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半个时辰后,百里琼瑶再次停了下来。她拿起一坛酒,轻轻拍开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仰头,小口地抿了一口。苏承锦放下笔,看着面前的第二幅草原部落分布图。这张图与昨日的那张大致相似,但苏承锦还是看出了几处细微的差别。有些部落的位置略微修正,有些规模的描述也稍有不同。这些差异虽然不大,但足以说明百里琼瑶的记忆并非完全模糊。他收好图纸,微笑着对百里琼瑶点头。“多谢。”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的酒坛微微一紧。之后的三天,苏承锦是天天登门,天天作画。每日清晨,他都会准时出现在百里琼瑶的暖阁。他带来的东西有时是糕点,有时是酒水,有时是新奇的瓜果。他从不催促,从不责备,只是平静地摊开纸墨,静静地听百里琼瑶讲述,然后一笔一划地勾勒。百里琼瑶从最初的讥讽和敷衍,到后来的不解和困惑,再到如今的麻木和习惯。她每日都会讲述不同的版本,有些地方的描述甚至会刻意误导。但苏承锦总能从这些真假参半的描述中,捕捉到那些微小的、真实的细节。第四天,当苏承锦再次带着纸墨和一壶热茶出现在暖阁时,百里琼瑶终于忍不住了。“你每日前来,也不嫌麻烦?”她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带着一丝疲惫。苏承锦将热茶放在矮几上,茶香袅袅。他没有立刻摊开纸墨,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说你的条件吧。”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了然。“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将真正的草原图讲给我听?”百里琼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她似乎并不意外苏承锦能看穿她的心思。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战俘中,那些真心想要融入大梁的族人,我不会阻拦,也任由你处置。”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是。”百里琼瑶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那些不愿融入,只能在战俘营中劳作的族人,把他们交给我。”她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目光灼灼。“我可以为你所用。”“他日你若要进入草原,我这群人,定能给你提供助力。”苏承锦闻言,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发出细微的声响。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良久,苏承锦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可以。”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本王同意。”百里琼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没有想到苏承锦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今日你便将真正的草原图讲与我听。”苏承锦继续说道。“明日我便安排,让你自成一队,统领那些不愿归化的战俘。”百里琼瑶的惊喜还未完全散去,她看着苏承锦,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但是?”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苏承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是,我会将你和他们,跟安北军混在一起。”百里琼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同时,我还会派一个人与你同管此军。”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敲击在百里琼瑶的心头。百里琼瑶气笑了。她看着苏承锦,眼中充满了无奈。“行。”她最终还是妥协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算你厉害。”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从容。“既然如此,那便可以开始了。”他将一张全新的、尺寸更大的宣纸摊开在矮几上,摆好笔墨,做好了准备。百里琼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疲惫与不甘已然褪去,只剩一片清明与决绝。她开始讲述,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敷衍,不再模糊。她详细地描述着草原上每一个部族的名称、驻地、人口、兵力,甚至包括他们的风俗习惯、与周边部族的恩怨情仇。她的记忆惊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仿佛将整个草原都铺展在苏承锦的面前。苏承锦手中的笔,在宣纸上疾速游走。他时而停顿,时而加速,将百里琼瑶口中的每一个信息,都精准地勾勒在图上。他的眉头紧锁,神情专注,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百里琼瑶,眼中流露出一丝赞叹。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暖阁内,只有百里琼瑶清脆的声音和苏承锦笔尖沙沙的摩擦声。直到日上三竿,百里琼瑶才停了下来。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喉咙,看向苏承锦。苏承锦放下笔,看着面前这张绘制精美的草原部族分布图。这张图比之前那几幅可谓是大改了,不仅部落数量激增,位置精确,甚至连一些重要的山川河流、水源草场都清晰可见。这才是真正的草原地图,是百里琼瑶用她所有的记忆,为苏承锦描绘出的真实世界。苏承锦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拿起地图仔细端详,眼神深邃。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你不会骗我了吧?”百里琼瑶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我猜你每次作画回去,都会让那些愿意融入大梁的家伙看上一看吧。”她直视着苏承锦的眼睛,眼神锐利。“是真是假,你自己自然清楚。”苏承锦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他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对百里琼瑶智慧的欣赏。“多谢帮忙。”他收起地图,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百里琼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酒坛,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苦涩。:()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