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公审与舆论的狂欢,而千里之外的胶州城,安北王府的暖阁内,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没有寒风,只有烧得正旺的银霜炭,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血腥气,而是浓郁的墨香与陈年书卷特有的味道。谢予怀须发皆白,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正襟危坐于主位。他的面前,几名同样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正为了书籍编撰,争论得面红耳赤。“谢公!”“启蒙三编,旨在开蒙,当以简练易懂为上!”“圣人语句固然经典,但对于一个从未识字的稚童而言,太过艰涩!”一名儒生据理力争。另一人立刻反驳。“此乃圣人经典,千古传承,岂能因孺子愚钝而擅改?”“我辈读书人,正当传道授业,以正本清源!”“迂腐!”“王爷办学,旨在开民智,非是为了培养一群只知掉书袋的腐儒!”“你!你敢说圣人经典是掉书袋?!”谢予怀端坐不动,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小包糖霜花生,眉头紧锁。他没有呵斥,也没有评判,只是静静地听着。自那日城门口的风波之后,他虽应下了这书院院长之职,却没想到苏承锦竟真的给了他如此之大的自主权。从教材的编纂,到教习的选聘,苏承锦一概不问,只给钱,给人,给地方。这种全然的信任,让一辈子都与权贵保持距离的谢予怀,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受。他这一生,从未入仕,便是看不惯官场那些掣肘与倾轧。可如今,在这位被天下文人视为武夫的安北王治下,他却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施展空间。暖阁的另一侧,苏承锦与诸葛凡并肩而立,像两个旁听的学子,安静地看着这场激烈的学术争论。“看来谢老先生,是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诸葛凡压低了声音,嘴角带着笑意。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那些争论不休的儒生身上,这些人,都是谢予怀亲自举荐的,皆是当年胶州颇有才学却不得志的读书人。如今,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由他去吧。”苏承锦淡淡道。“书院的事,他是行家。”“我们只看结果。”诸葛凡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轻声汇报。“殿下,卢巧成那边已经传来消息,我们的第一批仙人醉,正在酿造发酵中,只等开春,便可南下,正式通商。”“他又跑出去了?”苏承锦笑着问。“跑了。”诸葛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他说光卖酒太单调,又带弄了一批白糖和一些新奇的小物件,说是要去北地的州府试试水,顺便将北边的商路也给打通。”这位新上任的“赀榷使”,精力旺盛得简直不像个人。“派人跟着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打那次之后,苏承锦开始注重这些肱骨之臣的安全,就连只是在滨州的韩风,苏承锦都派了几个人护着。“派了。”诸葛凡应道。“我亲自挑的三十名精锐骑卒,足够应付任何场面了。”苏承锦嗯了一声,放下心来。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微凉的寒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上官白秀的身影。他依旧穿着厚厚的裘衣,手中捧着那只紫铜手炉,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不错。他的出现,瞬间让暖阁内的争论声停了下来。所有儒生都齐齐起身,对着这位同样挂着关北节度副使头衔的年轻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上官白秀微笑着颔首回礼,随即缓步走到苏承锦面前。“殿下。”他的声音很轻。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递了过去。“京城,青萍司密信。”苏承锦接过密报,入手微沉。上官白秀没有让他自己看,而是用平静无波的语调,将密报的内容简要地说了出来。“监国太子苏承明于宫门前公审罪臣林正。”“林正被斩,太子声望大振,京城舆论已彻底倒向东宫。”“另,太子上书自请罢黜监国之权,圣上留中不发,驳回了。”“还有,”上官白秀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神情专注的谢予怀。“江左文宗裴怀瑾,已抵达樊梁,出山力挺太子。”暖阁之内,一片寂静。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名儒生,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带着震惊与担忧。太子声望大涨,这对偏居一隅的关北而言,绝不是什么好消息。诸葛凡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这一切,似乎早在他与殿下的预料之中。“裴怀瑾……”一声冷哼,打破了寂静。出声的,正是谢予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老夫当是谁,原来是他。”谢予怀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一个皓首穷经,却钻营了一辈子,只想往朝堂上爬的趋炎附势之徒罢了。”“早年间,他便多次上书,意图入仕,只不过所投非人,一直未曾如愿。”这位文坛泰斗,说起另一位齐名的大儒,言语间竟是这般刻薄。“今日,倒是让他攀上了东宫这棵高枝,如愿以偿了。”谢予怀说完,拂了拂袖子,脸上是那种文人特有的清高与孤傲。“此等人,不配与老夫相提并论。”他转头看向苏承锦,微微躬身。“殿下,书院中事,老夫已有些眉目,这便回去整理,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苏承锦回应,便带着他那几个同样面露不忿的门生,径直离开了暖阁。仿佛多听一句关于裴怀瑾的事,都会脏了他的耳朵。看着谢予怀离去的背影,诸葛凡失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谢老先生的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他收敛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看向苏承锦。“殿下,太子此举,借公审立威,又得裴怀瑾这等士林领袖相助,一举扭转了舆论,更在天下士子面前,立起了一个杀伐果断又勇于担责的贤明储君形象。”“这盘棋,他下的确实不差。”诸葛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客观的评价。“如今,他在朝中的地位,怕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固。”诸葛凡的话音落下,暖阁内的气氛,似乎又冷了几分。上官白秀接过话头,他用捧着手炉的手,轻轻呵出了一口白气。“不错。”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分析却如刀锋般锐利。“太子得了势,又有了大义的名分。”“接下来,他很可能会借此威望,对我们关北发展,采取更强硬的打压措施。”上官白秀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殿下,我们,需要早做准备了。”两位谋士一唱一和,将眼下的严峻形势,剖析得清清楚楚。然而,作为这一切风波的中心,苏承锦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忧虑。他慢条斯理地撕开密报的火漆,将那薄薄的信纸展开。他的目光,从信纸的开头,缓缓移动到末尾。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的炭盆边,随手将那份密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信纸触火,瞬间蜷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殿下?”诸葛凡见他这般模样,轻声开口。他知道殿下必有后手,但此刻的平静,还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不过,这样也好。”诸葛凡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勾。“那日宫门广场,青萍司的人,按您的吩咐,在人群里起了个头。”他看着苏承锦,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虽然最后被太子和玄景联手压了下去,但那颗怀疑的种子,终究是埋下了。”“而且,按照殿下的说法,圣上他老人家,恐怕也该借此机会,开始行动了。”上官白秀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轻轻颔首,接口道:“不错。”“若我猜得没错,圣上很快便会将广场上起哄一事,不动声色地,引到那些世家大族的身上去。”“太子新得了威望,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又急于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一旦他认定了是世家在背后捣鬼,挑衅他储君的威严,以他如今的性子,必然会选择雷霆一击,以儆效尤。”上官白秀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如此一来,京城那潭水,可就要彻底被搅浑了。”“太子要对付世家,卓相为了自保和家族利益,也必然会牵扯其中。”“他们斗得越是热闹,我们就越是安稳。”“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心思。”二人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京城未来的局势,推演得明明白白。他们都看向苏承锦,等待着他的最终论断。苏承锦转过身,背靠着温暖的墙壁,目光扫过自己这两位心腹爱将。“你们说的,都对。”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苏承明以为他赢了,朝臣以为他赢了,天下人都以为他赢了。”苏承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可他赢的,只是父皇想让他赢的。”“他赢了名声,赢了威望,赢了士林的支持。”“而我们,”苏承锦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然后又指向窗外那片广袤的、被冰雪覆盖的土地。“我们赢的,是时间。”当这两个字从苏承锦口中吐出时,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的眼中,同时迸发出了璀璨的光芒。他们瞬间明白了苏承锦所说的真正核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从送林正回京的那一刻起,殿下的目标,就从来不是为了在朝堂上与太子争个高下。扳倒太子?那根本不现实,也不重要。殿下要的,是让京城乱起来!是让太子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在朝堂的权斗和世家的博弈上,无暇他顾!苏承明公审林正,看似大获全胜,风光无限。可他越是风光,就越是会成为梁帝手中那把,用来修剪世家这棵参天大树的利刃。接下来的几年,京城必然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政治风暴。而这,恰恰就是关北最需要的!是发展的黄金时期!“殿下英明!”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发自内心地行了一礼。“太子这般行事,反倒是自缚手脚了。”诸葛凡直起身,感慨道。上官白秀也点头附和。“他越是想证明自己,就越是会陷入那潭泥沼之中,难以抽身。”苏承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直了身子,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北王不容置喙的威严。“传令干戚。”苏承锦的声音,在温暖的阁楼中响起,清晰而有力。“玉垒城工学院的建设,必须加快。”“我要在开春之前,看到院墙立起来,看到第一批学徒招进来。”“还有,让他将所有新式农具的图纸,分发到治下所有工坊。”“开春之后,滨、胶二州,必须全面铺开!”“此事,关乎我关北未来数年的粮草根本,不容有失!”“遵命!”诸葛凡躬身应下,将此条牢牢记在心中。苏承锦的目光,转向方才谢予怀离去的方向。“传话给谢老先生。”“书院招生,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才能与品性。”“无论是流民的子弟,还是降卒的后代,只要想学,只要肯学,书院的大门,就永远为他们敞开。”“告诉他,钱不够,王府给。”“人手不够,长史府调。”“让他放开手脚去做!”上官白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轻声应道:“是,殿下。”“另外,”苏承锦的视线,落在了诸葛凡身上,“写一封信,送去给卢巧成。”“告诉他,南方的商路要稳,北方的商路更要快!”“让他不必拘泥于一城一地,眼光放长远些。”“配方也好,材料也罢,只要是他认为能对关北有发展,什么都可以卖。”“让他记住,接下来,我们用钱的地方,还多得很。”“让他给本王,把关北的府库,给我填满了!”“臣,明白!”诸葛凡重重点头。“最后。”苏承锦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阁楼内的暖意,被这股寒流一冲,淡了许多。他的目光,穿过王府的亭台楼阁,望向城北那连绵不绝的军营。“传令赵无疆、迟临、关临……”他一连点了数位大将的名字。“各部新兵的操练,强度再加三成!”“开春之后,本王要亲自校阅。”“届时,若有哪个营头松懈怠慢,军法从事!”“是!”诸葛凡与上官白秀齐声应道,神情肃穆。一连串的命令,行云流水般下达。从工业到教育,从商业到军事,几乎涵盖了关北发展的方方面面。一张以安北王府为中心,旨在全面提升关北实力的大网,就此彻底铺开。两位谋士的心中,都是一片火热。苏承锦站在窗边,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大地。那里,是逐鬼关。逐鬼关之外,便是大鬼国一望无际的草原。百里元治虽然败了,但大鬼国的根基未损。一旦他们从内乱中缓过神来,必然会卷土重来。京城的风波,终究只是小道。真正的敌人,永远在北方。良久。苏承锦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在这风雪之中,传出很远。“京城的风,吹不到这里。”“但关北的风……”“是时候,该往北边,吹一吹了。”:()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