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肆虐了一整日的暴雪,在夜幕降临的那一刻,突兀地收住了势头。天地间只剩下白黑二色。青澜河左岸的一处背风丘陵后,两千名白龙骑,静默地伫立在黑暗中。战马的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热气。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战马咀嚼嚼子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苏知恩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手里抓着一把混着雪的干粮,往嘴里塞。干粮梆硬,混着雪水咽下去,激得人浑身一颤,却也让人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这里距离那个峡谷,还有近百里。而身后的尾巴,咬得越来越紧了。“大统领。”一阵积雪被踩碎的轻响传来。于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他的眉毛和胡子上结满了白霜,整张脸被冻成了青紫色。但他眼底的忧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于长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早已失去知觉的脸。“兄弟们快撑不住了。”“人还能咬牙顶着,马不行了。”“这一整天,咱们跑了六十里,跟那帮狗皮膏药兜圈子。”于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和战马,压低了声音。“大统领,咱们距离您说的那处峡谷还有近百里。”“照这个跑法,不等咱们到地儿,马就得废一半。”“到时候别说打仗,跑都跑不动。”“难道真要这么一直跑下去?”苏知恩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黑暗处。“云烈。”“在。”云烈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捧着那张早已被翻看得卷边的羊皮地图。苏知恩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微弱的柔光亮起,照亮了地图上那一片错综复杂的线条。苏知恩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上。那里是一处开阔的平原,背靠一片稀疏的胡杨林,前方是一条早已冻结的干枯河床。地形开阔,易守难攻,且视野极佳。是个扎营的好地方。“斥候何在?”苏知恩头也不抬地问道。一名浑身裹在白色披风里的斥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标下在!”苏知恩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黑点上,目光锐利。“端瑞的主力大营,是否扎在此处?”斥候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禀大统领,确认无误!”“半个时辰前,卑职亲自摸到了距离敌营三里的位置。”“敌军万人大营,连绵数里,外围鹿角三重,巡逻哨骑半刻钟一换,防守极为严密。”“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帅旗未动。”苏知恩点了点头,神色未变。“辎重呢?”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另一名负责侦查的斥候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禀大统领,看清楚了!”“敌军为了追击咱们,轻骑突进,辎重队落在后面,直到天黑前才入的大营。”“约莫有一千匹骡马。”“入营之后,集中看管在营地后方的那一块区域。”“那里防守相对松懈,只有两队看守。”听到这里,于长和云烈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原本凝固在脸上的疲惫,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抹狂热。“统领!”于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辎重的位置,手掌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您的意思是……”“今夜烧营?!”苏知恩直起腰,收起火折子,黑暗再次笼罩了众人。但在那黑暗中,苏知恩的声音却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冷静。“我们只有两千骑。”“身上带的干粮,省着吃也够三日。”苏知恩转过身,目光穿过黑暗,望向二十里外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但他们有一万人。”“一万人,再加上万余匹马。”“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端瑞轻装急行,随军携带的粮草本就不多。”“只要烧了这一批……”苏知恩笑了笑。“端瑞便成了无牙之虎。”“哪怕他有一万人,哪怕他恨不得把我们生吞活剥。”“没了粮草,在这冰天雪地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从容退去。”于长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吼道:“干了!”“与其被追得像条丧家犬,不如回头咬下他一块肉来!”云烈也点了点头,眼中杀机毕露。“那个位置选得好。”“只要火头一起,风一吹,连带着半个大营都得烧起来。”“到时候炸了营,咱们正好趁乱突围。”计划定下。苏知恩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军令。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全军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恢复体力。”“子时一刻,准时出发。”……夜色渐深。寒风在旷野上呜咽。子时。一千名白龙骑悄无声息地翻身上马。所有的战马,蹄子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棉布。所有的士卒,嘴里都衔着一枚木片,防止发出任何不该有的声响。苏知恩翻身上了雪夜狮,接过亲卫递来的长枪。带着一千名最精锐的白龙骑,借着夜色和地形的掩护,悄然绕过了敌军外围的岗哨。端瑞的大营扎得很扎实。正如斥候所言,外围鹿角林立,刁斗森严。但百密一疏。营地后方那片胡杨林,成了天然的视野盲区。苏知恩带着人,在距离营栅两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趴在雪地上,眯着眼观察着前方的动静。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整个后营安静得有些过分。那两队负责看守辎重的士卒,此刻正缩在避风处烤火,一个个垂头丧气,显然是被冻得够呛。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粮车和帐篷,就在栅栏后面,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苏知恩静静等待。等巡逻队过去的那一瞬间空档。“就是现在。”苏知恩心中默念。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数十名好手如同狸猫般窜了出去。没有喊杀声。只有利刃划破喉咙的轻微声响,和尸体倒在雪地上的闷响。那几名看守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就被捂住嘴巴,割断了喉管,拖进了黑暗里。栅栏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缺口。苏知恩翻身上马,压低了身形。“进!”一千名骑兵,鱼贯而入。他们没有点火把。在这个距离,火光会瞬间暴露他们的位置。他们要做的,是冲到粮草堆前,然后点火,撤离。一切都很顺利。那些堆得高高的粮草垛,就在眼前。苏知恩策马冲到一座最大的帐篷前,手中的长枪猛地刺出。“噗!”枪尖刺破了厚重的毡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手感不对。苏知恩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不是刺入粮袋的感觉。那是……他手腕一抖,长枪横扫,直接挑开了帐篷的一角。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帐篷里的东西。只有草。早已干枯、甚至有些发霉的烂草。没有粮食。没有辎重。只有一个个用黑布蒙着的草垛。苏知恩猛地勒住缰绳,雪夜狮发出一声低嘶。他环顾四周。“不好!”苏知恩厉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响。“中计了!”“撤!快撤!”然而。晚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轰——!!!”一声巨响。四面八方,无数的火把在这一瞬间同时亮起。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地,顷刻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那是数以千计的火把。它们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苏知恩和那一千名白龙骑,死死地困在了中央。紧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崩响声。“崩崩崩——”无数支利箭从高处的营寨和暗处射出。“举盾!!!”苏知恩怒吼着,手中长枪舞成一团银光,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拨落。但身后的士卒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白龙骑在第一波箭雨中便中箭落马,鲜血染红了雪地。“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正前方的黑暗中,一队重甲骑兵缓缓分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踏着傲慢的步子,走了出来。马上那人,身披重甲,头戴狼牙盔,左边眉骨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扭曲。他看着被困在中央的苏知恩,脸上露出了一抹残忍而快意的狞笑。那笑容里,藏着积压已久的暴戾,和终于得偿所愿的狂喜。“南朝的崽子。”端瑞的声音并不高。“我等候多时了。”他并没有急着下令进攻。“怎么?”端瑞歪了歪头,指着那一顶顶空荡荡的帐篷。“很意外?”“觉得我端瑞,还是狼牙口那个被你们耍得团团转的蠢货?”他大笑起来,笑声震颤着胸甲,发出嗡嗡的闷响。“吃一堑,长一智啊。”“你们南朝人不是最喜欢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吗?”“劫营?烧粮?”“能不能想点新花样?”端瑞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手中的马鞭猛地指向苏知恩。“我故意让大军急行,故意把这辎重队落在后面,又故意在这后营留出破绽。”“就是为了等着你这条自作聪明的鱼,来咬这个钩!”,!苏知恩面沉如水。他没有理会端瑞的嘲讽。恐惧?没有。后悔?更没有。战场之上,一步踏错便是生死,这是常态。现在要做的,不是懊恼,而是如何破局。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局势。四面合围。箭雨压制。正前方是端瑞的亲卫骑军,硬冲必死无疑。唯有……苏知恩的目光落在了南侧。那里是火光最薄弱的地方。端瑞既然设伏,必然是围三缺一,或者四面铁桶。但无论哪种,南侧都是唯一的生路。苏知恩猛地勒转马头,长枪高举,没有丝毫慌乱。“全军听令!”“不要恋战!不要纠缠!”“于长!云烈!分两路带兵从南侧杀出去!”“我为你们断后!”“冲!”这一声令下,原本有些慌乱的白龙骑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们不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迅速集结成锥形阵,朝着南侧疯狂冲锋。端瑞见状,冷笑一声。“想走?”“进了我的肚子,还想囫囵个出去?”“做梦!”他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枪一指苏知恩,厉声咆哮。“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全军出击!”“给我杀光他们!用他们的人头,祭奠狼牙口战死的儿郎!”“杀!!!”万名大鬼国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包围圈迅速收缩。无数的刀枪剑戟,朝着中央那支孤军挤压过来。端瑞更是一马当先。他胯下的黑马狂奔而去,直取苏知恩。他要亲手斩下这个南朝统领的头颅。“死来!”端瑞借着马势,手中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携带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这一枪,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苏知恩不退反进。雪夜狮发出一声狮吼般的咆哮,四蹄发力,迎着端瑞冲了上去。“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两杆长枪在半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枪杆传导过来,震得苏知恩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有些酸软。这端瑞,好大的力气!但他并未硬抗。在兵器相交的一瞬间,苏知恩手腕巧妙地一抖,借着这股巨大的撞击力,连人带马向侧后方滑去,正好避开了侧面两名敌军骑兵的偷袭。“有点本事!”端瑞一击未中,眼中凶光更甚。他长枪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笼罩了苏知恩周身大穴。“再来!”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长枪,长枪再次施展开来。枪如游龙,守得滴水不漏。“铛铛铛铛——”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成一片。两人在乱军之中,瞬间交手了十几个回合。苏知恩且战且退。他不是打不过端瑞。若是单打独斗,百招之内,他有信心在端瑞身上戳出几个窟窿。但现在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周围全是敌人。每拖延一息,就会有更多的白龙骑倒下。他必须把端瑞引开,给大部队争取突围的时间。“噗嗤!”苏知恩一枪刺穿了一名试图偷袭的大鬼国百夫长的咽喉,随即猛地一拉缰绳。“走!”他大喝一声,不再与端瑞纠缠,调转马头,顺着白龙骑刚刚冲开的那条血路,向着南侧狂奔而去。“哪里跑!”端瑞眼看着到手的鸭子要飞,哪里肯依。“追!”“给我追!”“咬死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端瑞带着主力大军,顺着苏知恩撤退的方向,疯狂地追了上去。火光摇曳。喊杀声震天。……火光照亮夜色,一支骑兵从大营里冲了出来,狼狈不堪地逃窜。身后,是漫山遍野的追兵。苏知恩浑身是血,看起来狼狈至极。“大统领!可有受伤?”于长策马上前,大声开口。“没事。”苏知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口喘着粗气。“别停!”“继续跑!”苏知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端瑞大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白龙骑,端瑞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跑吧。”“尽情地跑吧。”“我看你们还能跑多远。”“在这片草原上,没有人能从我端瑞的手心里逃出去。”:()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