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耳边撕扯。苏知恩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雪夜狮融为一体。身下的战马早已是大汗淋漓,白色的热气从马鼻中喷涌而出。身后,黑压压的骑兵洪流紧追不舍。“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杀!杀!杀!”大鬼国的骑兵在咆哮。端瑞亲自冲在最前,那匹黑色的战马四蹄翻飞,每一次落地都溅起大片的雪泥。他手中的长枪在月色下泛着森寒的光,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狼狈逃窜的白色身影。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箭矢从后方抛射而来,带着凄厉的啸音,笃笃笃地钉在白龙骑身后的雪地上,或是射中落在最后的骑士背甲上。“大统领!他们咬上来了!”于长喘着粗气,挥刀拨开一支流矢,声音嘶哑得厉害。苏知恩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的雪原。“再快点!”他低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雪夜狮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量,再次提速。前方是一片坦途,无遮无拦。端瑞看着前方那片开阔地,脸上的狞笑愈发狂野。“跑啊!我看你们往哪里跑!”“前面就是坦途,你们的马已经废了!”“儿郎们!加把劲!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当酒碗!”大鬼国的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他们似乎已经闻到了南朝人身上那股恐惧的味道,看到了对方跪地求饶的惨状。然而。就在这追逃正酣,杀机沸腾的瞬间。端瑞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不仅仅是他。所有大鬼国的骑兵,都在这一声巨响中本能地停下了冲锋的势头。他们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来时的方向。下一刻。只见他们身后十数里外,那座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主力大营方向,火焰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橘红色的火光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了一片,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连带着这片惨白的雪原,都被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橘红色。那位置……那是大营的后方。是他们囤积粮草、马料,以及此次出征所有辎重的……后营!“这……这……”端瑞张大了嘴。那冲天的火光,映照在他那张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上,将他左眉骨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照得扭曲跳动。怎么可能?就在大鬼国全军陷入死寂与恐慌之时。前方。那支原本正在拼命逃窜的白龙骑,停下了。没有号令,没有喧哗。一千名骑兵,在同一时间勒马,转身,列阵。动作整齐划一。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狼狈逃窜的模样?苏知恩策马而出。他缓缓摘下头盔,随手放在马鞍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戏谑的笑意。他看着远处那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为首的端瑞,轻轻拍了拍手。“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端瑞!”苏知恩声音高亢。“这场烟花,好看吗?”端瑞猛地回过神来,死死盯着苏知恩,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是你……是你干的?!”“不可能!”“你的人都在这里!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苏知恩笑了。他慢条斯理地从马鞍旁取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端瑞啊端瑞。”“你真以为,我会傻到带着全军往你的空营里钻?”“你那点心机,在戏文里都唱烂了。”苏知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火光冲天的方向。“在发现你后营防守松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那是饵。”“既然你要钓鱼,那我就陪你演一场戏。”“我带着这一千人,大张旗鼓地闯你的空营,让你以为我中计了,让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让你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苏知恩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浓。“而剩下的那一千兄弟。”“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绕到了你大营的侧后方。”“你为了追我,把所有的精锐都带了出来。”“你说,我不烧你,烧谁?”“噗——”端瑞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又中计了!“报——!!!”一名大鬼国的斥候,浑身焦黑,骑着一匹尾巴被烧秃的战马,疯了一样从后方冲来。“万户!万户!大事不好!”斥候滚落下马,跪在端瑞马前,哭嚎声撕心裂肺。“大营……大营遭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支千人左右的南朝骑兵突然杀出,他们……他们手持火把,火箭!”“粮草……粮草全烧了!”“咱们留守的人太少,根本救不过来!”“万户!快回援吧!再晚……再晚连马料都没了!”在这滴水成冰的雪原上,没了粮草,没了马料,这一万人和一万匹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不出三天,不用南朝人动手,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冻死!恐惧,瞬间在军中蔓延。“混账!奸诈小人!”端瑞气得浑身发抖,五官扭曲成一团。他指着苏知恩,破口大骂。“你个卑鄙无耻的南朝猪!”“只敢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种你跟我正面厮杀啊!”“你算什么英雄好汉!”面对端瑞的咆哮,苏知恩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身上那股子书卷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端瑞。”苏知恩朗声开口。“圣人典籍有云: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这是打仗,不是陪你杂耍。”“要怪,就怪你自己蠢。”“你们这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鬼蛮子,还是回去多读几本兵书吧!”“你——!!!”端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当着万军的面,被一个他眼中的南朝猪如此戏耍、嘲讽。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杀了他!给我杀了他!”端瑞咆哮着,举起长枪就要冲锋。“我不救火了!”“老子今天就算饿死,也要先把你剁成肉泥!”“万户!不可啊!”就在端瑞即将失控的瞬间,一名年长的千户死死拉住了他的缰绳。“万户!粮草要紧啊!”“若是粮草尽毁,咱们这一万人就全完了!”“到时候别说杀敌,能不能活着走回铁狼城都是问题!”千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字字泣血。端瑞的动作僵住了。他看着前方那个近在咫尺、一脸平静的苏知恩。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漫天的火光。追?这块骨头硬得很,一时半会未必啃得下来,而大营那边火势滔天,每一息烧掉的都是他们的命。撤?那就等于放虎归山,而且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去?端瑞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啊——!!!”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粮草,是军队的命脉。“乌兰达拉!”端瑞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一名身材壮硕如熊的千户。“在!”“你带两千精骑,给我咬死他!”端瑞指着苏知恩,眼中杀意滔天。“不求全歼,只要拖住他!别让他跑了!”“待我回营灭了火,收拾了那帮偷袭的杂碎,再回头来收拾他!”“若是让他跑了,你提头来见!”乌兰达拉一拍胸脯,狞笑道:“万户放心!两千对一千,又是疲兵,若是拿不下他,我乌兰达拉自己抹脖子!”“好!”端瑞最后恶狠狠地瞪了苏知恩一眼。“南朝猪,洗干净脖子等着!”“全军后队变前队!”“回援大营!救火!”随着端瑞一声令下,大鬼国的主力大军极其不甘地调转马头,朝着火光冲天的方向狂奔而去。原本黑压压的数千人大阵,瞬间分崩离析。五千人回援,两千人追击。看着端瑞主力远去的背影,苏知恩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赌赢了。他转过头,看着那支正如狼似虎般扑来的两千敌骑。“大统领,咱们怎么办?”于长握紧了刀柄,眼中战意昂扬。苏知恩嘴角微勾,重新戴好头盔,遮住了那张清秀的脸庞。“还能怎么办?”“跑啊。”“把这群蠢货,带到该去的地方。”雪原之上,追逐再起。只是这一次,攻守之势,在悄然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乌兰达拉是个典型的草原莽汉。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认死理。端瑞让他追,他就追。端瑞让他咬死,他就绝不松口。更何况,在他看来,眼前的这支南朝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跑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而他手下的两千儿郎,虽然也有些疲惫,但比起对方来,那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郎们!追上去!”乌兰达拉挥舞着弯刀,兴奋地嚎叫着。“那南朝统领的人头就在前面!”“谁砍下来,赏羊五百只!女人十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鬼国的骑兵们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催动战马,死死咬在白龙骑的身后。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知恩带着人,且战且退。他不与对方硬拼,每当乌兰达拉试图两翼包抄时,他就利用白龙骑精湛的骑术和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形,灵活地跳出包围圈。但他也不跑远。始终保持着三四百步的距离。既让乌兰达拉觉得努努力就能追上,又不让他真的追上。这种若即若离的吊胃口,让乌兰达拉急得哇哇乱叫,却又无可奈何。“该死的南朝猪!比兔子还能跑!”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地形开始发生了变化。原本平坦的雪原逐渐收窄,两侧出现了连绵起伏的丘陵。风,似乎变得更冷了,带着一股刺骨的湿气。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道。青澜河的一条支流。此时正值隆冬,河面早已封冻,横亘在两山之间。这里是河口。也是一处天然的死地。三面环山,一面是冰河。苏知恩策马冲上了冰面。马蹄踏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乌兰达拉见状,大喜过望。“哈哈!这群蠢货慌不择路了!”“冰面上马蹄打滑,跑不快!”“这是天助我也!”“全军冲锋!把他们堵在河面上杀!”两千大鬼国骑兵没有任何犹豫,一窝蜂地冲上了冰河。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到河心位置的时候。前方那支一直在逃窜的白龙骑,突然停了下来。苏知恩勒住雪夜狮,调转马头。雪夜狮的四蹄上,早已裹上了防滑的麻布和草绳,稳稳地立在冰面上。苏知恩静静地看着狂奔而来的乌兰达拉,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吁——”乌兰达拉也勒住了马。惯性让他在冰面上滑行了数十步才堪堪停下。他看着不再逃跑的苏知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太镇定了。这根本不像是一支被追得走投无路的败军。“跑啊?怎么不跑了?”乌兰达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狞笑着举起弯刀。“是不是知道跑不掉了,准备跪地求饶?”苏知恩没有理会他。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苍穹。随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千名早已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明亮的白龙骑将士。“兄弟们。”苏知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河谷中,却清晰地回荡着。“这一天一夜,咱们跑了八十里。”“累吗?”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点燃了血液里的温度。“咱们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咱们被人骂作只会逃跑的懦夫。”“但这都不是真的。”苏知恩猛地一挥长枪,枪尖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锐啸。“咱们跑,是为了把这群畜生引到这儿来!”“咱们忍,是为了此刻能痛痛快快地杀一场!”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了乌兰达拉。“现在,地方到了。”“这是我给他们选的坟场。”苏知恩大吼一声,声音如同炸雷。“白龙骑!”“还要跑吗?!”一千名将士,在这一刻,齐齐举起手中的兵刃,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不跑了!!!”“不跑了!!!”声浪滚滚,震得冰面上的积雪簌簌抖落。乌兰达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胯下的战马也不安地退后了两步。“虚张声势!”乌兰达拉咬着牙,恶狠狠地吼道。“就算不跑又如何?”“你们只有一千人!还是残兵败将!”“老子有两千精锐!”“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们!”“给我杀!把他们剁碎!”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异变突生。“杀!!!”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突然从河道左侧的高坡上传来。乌兰达拉猛地抬头。只见左侧的高坡之上,一支骑兵轰然冲下。正是之前潜入敌后,放火烧营的那一千人!他们放完火后,没有丝毫停留,按照苏知恩的预定计划,狂奔至此!虽然他们同样疲惫,虽然他们身上满是烟尘。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的是刚刚摧毁敌军大营后的亢奋与狂热!“什么?!”伏兵!对方竟然早就算好了要在此处决战。“撤!快撤!”乌兰达拉慌了,他拼命地拉扯缰绳,想要调转马头逃离这块死地。但冰面湿滑,数千匹战马挤在一起,哪里是说转就能转得过来的?更何况,两侧冲下来的白龙骑,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那是蓄势已久的雷霆一击!“轰——!!!”两支骑兵,狠狠地插进了大鬼国骑兵的腰肋。鲜血,在冰面上绽放。那是比火焰还要刺眼的颜色。“噗嗤!”云烈手中的长枪,借着从高坡冲下的巨大惯性,瞬间刺穿了两名敌军骑兵的身子。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冰面上,腾起一阵白雾。“杀!一个不留!”云烈怒吼着,整个人如同疯虎入羊群。这群放火归来的士卒,士气正盛。他们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大鬼国骑兵,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而处于包围圈中心的乌兰达拉部,彻底乱了。前有苏知恩的一千哀兵,后有伏兵。双面夹击。再加上冰面湿滑,战马立足不稳,大鬼国的骑兵们一身骑术根本施展不开,反而因为拥挤和混乱,不少人自己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稳住!别乱!”乌兰达拉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一名想要逃跑的己方士卒,试图稳住阵脚。“跟他们拼了!咱们人多!”可是,兵败如山倒。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在对方的战术分割下荡然无存时,崩溃只是一瞬间的事。苏知恩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杀意凝结到了实质。他不需要再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了。现在的局势,就是最好的动员令。他缓缓压低了长枪,枪尖对准了乱军之中那个还在负隅顽抗的乌兰达拉。“白龙骑。”苏知恩轻声低语,随后猛地一夹马腹。“凿穿他们!”“杀!!!”【大梁书?承祖纪】永安二十七年正月,苏知恩佯逃诱端瑞追击,阴遣千骑绕烧其辎重。端瑞见火惊惶,急引军回援,留乌兰达拉率两千骑衔尾追蹑。知恩引虏骑至青澜冰河支流,此地三面环山,乃天然死地。白龙骑战马皆预裹防滑之具,知恩复令烧营之骑伏于高坡。乌兰达拉恃众轻进,率部追入冰河。俄而伏兵骤起,白龙骑双面夹击,虏骑困于冰面,立足不稳,阵脚大乱。知恩亲率部凿穿敌阵,冰河喋血,决战遂开,竟阵斩敌将乌兰达拉,歼敌两千。:()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