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疆的五千骑卒撞入那道空档的瞬间,对面的风雪中便炸开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那号角声短促而尖锐,三长两短,是大鬼国游骑军特有的战术号令。赵无疆瞳孔骤缩。空档的另一侧,五千游骑军正以一个极其标准的锋矢阵型,迎面扑来。他们不是从主阵中分出来的仓促援兵。他们的阵型太整齐了。战马之间的间距、骑手手中弯刀抬起的角度、冲锋时呈现出的那种训练有素的默契。这一切都在告诉赵无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支部队,是提前为他准备的。敌方主帅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他会选择突袭阵型结合部。“铛——”两股骑兵狠狠撞在一起。赵无疆手中长刀劈下,刀锋切入一名游骑军百户的肩甲缝隙,将整条手臂连带肩胛骨一同斩落。温热的血浆喷在他的面甲上,模糊了半边视线。身后的安北骑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拦截撞得阵型一滞。冲锋的惯性在碰撞的一瞬间被彻底吞噬。原本应该凿入敌军腹部的锥形阵,此刻被对方的锋矢阵正面顶住,两股力量在战场的侧翼纠缠成了一团。赵无疆的长刀再次挥出,劈开一面挡在身前的圆盾。他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突袭已经失败了。不是失败在执行上,而是失败在被预判上。对面那个端木察,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那个人端坐在马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拔出来。他就那么看着。看着自己的布局被一步步拆解。赵无疆的牙关紧紧咬合。他没有恋战。恋战意味着被缠住,被缠住意味着失去对全局的掌控。而一个失去掌控的统帅,比一个战死的统帅更加危险。“转向!”赵无疆猛地勒住缰绳,长刀横在胸前,格开两柄同时劈来的弯刀。战马被他拽得吃痛嘶鸣,前蹄在血泥中打了个趔趄,堪堪稳住。“不要突进!”赵无疆的吼声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缠住他们!”他的五千骑卒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领会了这道命令。安北骑军放弃了锥形阵的冲击姿态,迅速散开,以人为一组的小队形式,与对面的游骑军展开贴身缠斗。他们不再试图凿穿对方。而是黏上去。每一名安北骑卒都死死咬住身边的敌人,刀来刀往,马嘶人吼,将这五千游骑军牢牢钉在了这片战场上。赵无疆的长刀再次斩落一颗头颅。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摇晃了两下,被后方的战马撞飞出去。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看向数里之外端木察的位置。那个人依然没有动。赵无疆收回目光。他不能再去管端木察了。此刻他需要做的,是用自己和这五千人,把对面这支拦截部队彻底拖死在这里。只要这五千敌军无法回援主阵,迟临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赵无疆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向前窜出三步。他横刀在胸,撞入了最密集的敌群之中。……左翼。十里之外的雪原上。苏知恩勒住战马,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正在逼近的黑色浪潮。一万游骑军。整整一万。他们排成了一个极其宽阔的横阵,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压了过来。不急不躁。不冲不杀。就那么缓缓地推进。这种压迫感比全速冲锋更加令人窒息。苏知恩的手指在雪玉长枪的枪杆上微微收紧。他身后,五千骑兵排成了两道纵列。这五千人里,有将近三千是刚从步卒中临时抽调上马的新兵。他们坐在马背上的姿势还有些僵硬,握缰绳的手指泛着白。苏知恩没有回头去看他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全军收缩。”“分两路,向后撤。”身后的于长和云烈同时应声。五千白龙骑迅速分成左右两股,开始有序地向后退去。他们的速度不快,阵型也没有散乱。退得极其从容。对面的一万游骑军看到白龙骑后撤,并没有立刻发起追击。领头的那名万户勒住战马,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他没有被这种后撤所迷惑。“分四个千人队出来。”万户的声音沉稳老练。他抬起马鞭,分别指向白龙骑退去的方向的四个方位。“绕过去。”“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把他们围住。”四名千户齐声应诺,各自带着一千骑兵脱离本阵,沿着不同的弧线向远处兜去。万户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六千人,不紧不慢地跟在白龙骑身后。他甚至下达了一个看似矛盾的命令。“弓手上前。”“远距离射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求杀伤。”“只要让他们的阵型乱起来就够了。”零星的箭矢开始从后方飞来。大部分被白龙骑用盾牌格开,少数射中了马匹和甲胄,造成的伤亡微乎其微。但箭矢落下的位置极其刁钻。它们不是集中在一个点上,而是散布在整条后撤队列的不同位置。前排的战马被流矢射中臀部,受惊暴跳,撞入旁边的队列,搅乱了一小段阵型。后排的新兵听到箭矢破空的声音,本能地缩低了身子,手中缰绳一抖,坐骑偏离了方向。这种骚扰射击的效果不在于杀人。而在于打乱节奏。苏知恩感觉到了身后阵型中细微的紊乱。他偏过头,目光扫向左右两侧远处正在迂回的四支千人队。那四支千人队已经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正在画着巨大的弧线,向白龙骑的侧翼和前方包抄。苏知恩脸色一沉。对面这个万户,比他预想中要难缠得多。此人分兵之后,中军仍然保留了六千人。六千人。即便自己集中全部兵力去攻击其中一支千人队,对方的中军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到支援。他打不出歼灭战。而那四支千人队一旦完成合围,白龙骑就会被彻底困在中间,连突围的方向都找不到。苏知恩的目光落在那名万户身上。那万户位居六千人大阵的正中央,身边至少有两个百人队的亲卫拱卫。他显然也防备着斩将战术。苏知恩啧了一声。能当上万户的,果然没有一个善茬。一个游骑军的万户,就这么难处理。他的五千骑卒里有将近五分之三是新兵。这些人虽然勇敢,但骑术和配合远不如老兵纯熟。在大规模的骑兵机动战中,新兵就是最容易被割裂的薄弱环节。对面那个万户,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苏知恩攥紧了雪玉长枪。不能再退了。再退,四面合围就会彻底成型。“云烈!于长!”苏知恩猛地拉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旋。他的声音极其急促,却没有丝毫慌乱。“我们三个开路!”“绝不能陷入合围!”苏知恩将长枪前指,枪尖直指西北方向。那是四支千人队尚未完全封锁的最后一个缺口。“全军转向!”“跟我冲出去!”云烈和于长没有任何犹豫。两人几乎是同时拍马而出,一左一右护在苏知恩身侧。五千白龙骑猛地调转方向,从后撤变为侧向突进。战马开始加速。马蹄踏碎了地上的积雪,卷起漫天的雪雾。苏知恩伏低身子,枪杆贴着马颈,枪尖指向前方那道正在收窄的缺口。他必须在那道缺口彻底关闭之前,带着所有人冲出去。否则,五千白龙骑将被一万游骑军活活绞死在这片雪原上。……右翼。苏掠骑在那匹黑色的战马上,偃月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着风雪中昏暗的天光。他面前,一万游骑军正在列阵。五千对一万。苏掠嘴角微微一扯。他什么都没说。偃月刀前指,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战马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四蹄翻飞,碎雪在蹄下炸开。五千玄狼骑紧随其后。他们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迂回。苏掠带着全部兵力,以一个极其凶悍的锥形阵,直插敌军中军。目标只有一个。敌将的帅旗。那面绣着奔狼图腾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就竖在敌军阵列的正中央。苏掠的眼睛死死锁定那面旗帜。他的战马速度越来越快。偃月刀的刀身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嗡鸣声。距离拉近到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就在苏掠即将撞入敌阵的瞬间。对面发生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敌军中军阵列,开始向两侧分开。中间露出了一条宽达数十步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那面帅旗依旧在风中飘荡。苏掠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指将刀柄狠狠攥紧。诱敌。这是一个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诱敌之计。对面的万户甚至懒得去伪装。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中军露出来。苏掠脸色一沉。战马还在全速冲锋。身后五千玄狼骑的马蹄声响彻天地。此刻掉头后撤?不可能。五千匹战马正在全速冲刺的惯性下狂奔,骤然掉头只会导致阵型彻底崩溃。前有陷阱,后无退路。苏掠的脑子里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做出了决断。中计了。但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把这个计反过来。凿穿过去。既然你敢开门,我就敢进。“马再成!吴大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掠的吼声在风中炸开。“拖住他们合拢之势!”“为我斩将创造时机!”两声暴喝从左右两侧传来。“明白!”苏掠将偃月刀高举过头顶,身体完全伏在马背上。他带着最前方的一千骑兵,一头扎进了那道敞开的缺口。缺口两侧的游骑军在他冲过的瞬间,纹丝不动。他们冷漠地注视着这支南朝骑兵从身边掠过,那些弯刀都没有举起来。苏掠冲入了缺口深处。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他能看到那面帅旗越来越近。旗下,一名身材魁梧的万户正端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地看着他冲来。就在苏掠距离帅旗不足一百步的时候。两侧避让的游骑军动了。数千名骑兵同时收缩。从左右两侧合拢,朝着苏掠身后那条通道狠狠挤压过来。他们要截断玄狼骑的后路。马再成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任何犹豫。两千玄狼骑在他的带领下,从左侧猛然凿入合拢的敌军阵列。马再成手中的安北刀劈开了第一面盾牌。“给我顶住!”马再成的吼声沙哑而凶狠。“不许让他们合上!”右侧,吴大勇同样带着两千骑兵撞了进去。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杀意。安北刀砍在一名千户的头盔上,整个头盔连带脑袋一同劈开。“挡住!”吴大勇一刀劈开另一名扑上来的敌兵。“谁也不许后退半步!”马再成和吴大勇各带两千骑,分据左右,拼死拖住合拢之势。刀光闪烁。血雨飞溅。每一个呼吸,都有人从马背上栽落。马再成的左臂被一柄弯刀划开一道长长的血口。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长刀反手一撩,将那名游骑军的腹部剖开。肠子和着热血淌了一地。吴大勇的战马前腿被一柄长矛刺中,战马惨嘶着倒地。吴大勇从马背上翻滚而下,落地的瞬间长刀横扫,砍断了三匹战马的前腿。他踩着马尸站起来,从一名阵亡的敌兵手里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去,继续厮杀。缺口在缓慢地收窄。但马再成和吴大勇拼着命,硬是把合拢的速度拖慢了一倍。缺口的深处。苏掠已经带着一千先锋骑兵,杀到了帅旗之下。那名万户终于动了。他握紧手中的狼牙棒,猛地拍马迎了上来。苏掠的偃月刀划出一道弧线,刀锋与狼牙棒在空中轰然碰撞。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两人的坐骑同时侧偏了半步。但苏掠的眼睛里没有退意。只有杀意。……战场后方。端木察端坐在马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甲片。一名鬼哨子从侧翼的风雪中驱马赶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端木万户!”鬼哨子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左翼,南朝白旗骑军被我军分兵围住,正在试图突围,但四个千人队已经封锁了三个方向,只剩西北一个缺口尚未合拢。”端木察微微颔首。“右翼,南朝黑旗骑军的主将已经带着千余人冲入了我军阵中,目前被围在中军附近,其余部队被我军两翼合拢之势截断,正在拼死抵抗。”端木察的手指在戟柄上停了一下。“那两个年轻的统领,有什么特别的?”鬼哨子想了想。“回万户,两人都极其勇猛,尤其是黑旗的主将,简直不要命。”“但他们麾下的士卒配合上不太熟练,有不少人的骑术还很生疏,一看便知是刚上马没多久的新兵。”端木察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确实在竭力避免陷入劣势。”“但终究还是差了些。”“新兵多,配合不熟练,极易被分割击破。”鬼哨子抱拳退下。端木察收回目光,视线再一次落在赵无疆大军的后方。那片雪原上,依旧空无一人。重骑兵没有出现。端木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在等。他有足够的耐心。……主战场。迟临的平陵骑已经杀红了眼。镔铁长棍上挂满了碎肉和血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二十个?三十个?也许更多。他的右臂在抡棍的时候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挥动长棍,都需要用全身的力气。一名游骑军千户从斜刺里杀来,弯刀带着刺耳的风声劈向迟临的颈侧。迟临来不及回棍格挡。他用左臂的铁护臂硬接了这一刀。刀锋切入护臂,在铁皮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迟临的左臂被巨力震得发麻。他咬牙,右手将长棍从胸前刺出。,!棍尖正中那名千户的咽喉。千户的眼珠猛地凸出,双手抓着棍身,身体在马背上痉挛了两下,软塌塌地滑落。迟临抽回长棍,大口喘息。他环顾四周。能看到的平陵骑,越来越少了。那面绣着平陵二字的战旗,还在风雪中飘荡。但旗杆已经歪了。扛旗的旗手右肩中了一箭,只能用左手撑着旗杆,摇摇欲坠。迟临的心脏猛地揪紧。他看到了战场外围。梁至带领的安北骑军,正在拼命地向缺口两侧挤压。但游骑军的合围已经完成了大半。留给他们的空间越来越小。迟临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向远处赵无疆的方向。他看不到赵无疆的身影。只能看到那片区域也在混战。赵无疆被缠住了。迟临将这个信息吞进肚子里,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眼中的焦灼。他再次举起长棍。“平陵骑!”迟临的声音已经嘶哑到了极致。“跟紧我!”他一夹马腹,战马踩着血泥和尸体,继续向前冲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往前。……赵无疆斩落第十一颗头颅的时候,收到了第一面令旗的讯号。赵无疆抬起头,辨别着旗令。【左翼急报!】【白龙骑被敌军分兵合围!苏统领正在强行突围!】赵无疆的长刀横扫,劈开一柄刺来的弯刀。还没等赵无疆回转心神。又一面令旗打起了信号。【大将军!右翼急报!】【玄狼骑苏统领已冲入敌阵,被敌军合围截断!】【马副统领和吴副统领正在拼死抵抗,但合拢之势难以阻挡!】赵无疆的刀在空中顿了一瞬。他的长刀继续砍下,将面前一名游骑军的右臂齐肩斩断。赵无疆脸色一沉。再这样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情,左右两翼没办法破开对面,正面便起不到作用。倘若自己此时回撤,迟临和梁至的压力便会倍增。赵无疆的战马在血泊中踩了一脚,马蹄上沾满了粘稠的深红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面前纠缠的敌军,看向整个战场。正面,迟临的平陵骑已经伤亡近半。他那面黑色的战旗还在晃动,但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侧翼,他自己带来的五千骑卒被对方的五千拦截部队死死咬住。如若脱身,先锋骑必死。左翼,苏知恩在被一万敌军合围。右翼,苏掠冲入敌阵被困。赵无疆的目光在战场上扫了一圈。每一个方向,都是坏消息。端木察的意图,在这一刻彻底清晰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与自己决战。他的目标,是两翼。先用正面的两万骑兵缠住自己和迟临。再用左右两翼各一万骑兵,去吃掉苏知恩和苏掠。等两翼被歼灭,自己的中军就成了孤军。到那时候,端木察手里还有预备队。加上正面以及左右两翼解放出来的兵力,足够把他围得水泄不通。端木察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了猎物。赵无疆的手在刀柄上攥得更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身上的铁甲已经被砍出了七八道豁口。一名安北骑卒在他身旁倒下,被两柄弯刀同时刺入了胸膛。那骑卒临死前还在挥刀,砍断了其中一名敌兵的手腕。赵无疆挥舞着长刀,同时脑中在不断思考破局的办法。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机动力量了。唯一的底牌。吕长庚的铁桓卫。还藏在后方。但如果现在动用铁桓卫去救两翼,时间根本来不及。而且端木察一旦看见重骑军出现前往侧翼,正面必然会加大力度。就算救下侧翼,正面也顶不住,等到侧翼回援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赵无疆的长刀斩开面前最后一名纠缠的敌兵。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在血泥中打了一个旋。他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再一次看向了端木察的方向。远处,那个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影,依旧纹丝不动。赵无疆咬紧了牙关。就在这个时候。平原远处的令旗再次变换。这次的变换速度较比之前,更加急促。赵无疆辨别着令旗的信号,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神情。【右翼……】【玄狼骑的帅旗……】【倒了!】:()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