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午后,铁狼城以南二十里,一处低矮的土坡旁,四骑勒缰停步。
三日赶路,马匹鼻息粗重,四蹄交替踏着地面的碎石,不肯安分,苏承锦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地上,扬起一层薄土,他从鞍侧解下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抬手递向温清和。
温清和摆了摆手,从自己马鞍挂钩上摘下一只竹筒,晃了晃。
“自己带了。”
苏承锦也不勉强,将水囊盖好,拴回鞍上,活动了两下手腕,靠在土坡边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偏西,将四人和四匹马的影子拖得老长。
“此番回去,老赵他们怕是已经等急了。”
诸葛凡也翻身下马,拍了拍马颈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腰间那只锦囊,系带被风吹得左右晃荡。
“军械已至,兵卒已练,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他偏过头看了苏承锦一眼,“他们不急,我都要急了。”
苏承锦笑了一声。
“你急什么,仗又不用你上。”
“是不是蜜饯吃完了,这才急的。”
诸葛凡暼了他一眼,懒得接这句打趣。
上官白秀始终没有下马,他拢着厚袍坐在马背上,双手收在袖中,脊背挺得笔直,七月下旬的日头晒在身上,却面色如常,连汗也不见一滴。
温清和看了他一眼。
“到了铁狼城之后,军中有旧伤的将士,我得逐个复查一遍。”
苏承锦点了点头。
“温先生自便,到时候让丁余给你安排个干净的院子,药材器具缺什么跟韩风那边对。”
“不急,”温清和将竹筒收好,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头,看向北方那条笔直的官道尽头,“先看清楚铁狼城什么情况,再说旁的。”
他目力不如花羽,但依稀能辨出极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色块,那是铁狼城的城墙轮廓。
苏承锦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拍了拍靴子上的土,翻身上马。
“走吧。”
四骑重新并行,踏上官道继续北行。
蹄声落在硬实的土路,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草原边缘特有的干燥气息,路两旁的荒草没过膝盖,被风压得一片一片地倒伏。
又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诸葛凡最先察觉到异样,目光往前方投过去。
官道尽头,地平线上原本空荡荡的一条横线,多出了什么东西,起初只是一道细细的黑边,贴在天与地的交界处,分不清是云影还是别的,但四骑继续向前走了百余步之后,那道黑边开始抽长,开始生出棱角与层次。
数十面旗帜映入眼中,黑底金字的大旗立在正中央,绣着安北二字的旗面被风撑满,金线在日光下闪着亮,两侧依次排开的旗帜,颜色各异,形制统一,各军军旗分列左右,旗杆笔直,旗面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铁甲与皮甲交错排列,甲片泛着冷光,队列从官道正中一直向两翼展开,左右各延伸出数百步远,士卒肩挨着肩,手立长枪,腰按刀柄,沉默地立在原地,无人走动,无人交头接耳。
苏承锦的马向前又走了几步,前方的军阵一点一点在他的视野中铺展开来,官道两侧的旷野上,队列远比他最初看到的更长。
苏承锦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被他一拉缰绳按住,看着眼前这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军阵,安静了几息,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三人。
“你们猜,这主意是谁出的?”
诸葛凡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
“我与老赵认识这么多年,他要是能想出这种事,我就白跟他一起长大,”他摇了摇头,“吕长庚、关临也不是会搞这种场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