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白秀拢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多半是知恩、苏掠、花羽那几个小的提出来的。”
“怎么说?”苏承锦笑了笑。
“老赵不是想不到,是不会这么做,”上官白秀目光扫过两侧列队的军卒,声音平淡,“他守规矩,知道分寸,觉得打仗的人用不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那三个小的不一样,他们不是在列阵,是在替殿下撑面子。”
苏承锦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温清和没有参与他们的猜测,他坐在马背上,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官道两侧那些按刀而立的士卒。
离得近了,每张脸都看得清楚,有年轻的,下巴上没几根毛,嘴唇紧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有年长些的,脸上带着伤疤,皮肤粗糙,被草原的风和日头磨出了一层黝黑。
没有人转头看他们,每一个士卒都面向前方,面孔沉静,目不斜视。
温清和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四骑继续前行,穿过军阵的过程漫长而安静,马蹄声踩在土路上,一声一声,回荡在两侧铁甲之间的窄道里,被无数副甲胄的冷光包裹着,沿途的士卒始终一动不动,目光跟着苏承锦的坐骑移动,从南到北,无声无息。
苏承锦骑在马上,脊背挺直,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整整十里路,行至铁狼城南门外一里处,前方豁然开朗,列队的士卒到此为止,队列的尽头是一片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空地,空地尽头便是铁狼城的南门,城门大开,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城门之前,一排人立在那里,赵无疆站在最前方,位置居中,身上那副玄铁全甲擦得锃亮,护肩、护臂、胸甲上的铆钉在日光下一颗一颗地反着光,关临和庄崖站在他身旁两侧。
苏知恩、苏掠、花羽、吕长庚、迟临以及百里琼瑶等众将分列两侧,各着全甲。
所有人都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四骑身上,苏承锦催马上前,行至阵前三丈远的地方,勒住缰绳。
赵无疆上前一步,铁靴踩在硬实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走到距苏承锦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
甲胄沉重,膝盖砸在地面上,金属与泥土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拳抵在左胸甲片上,低下头,声音洪亮如钟。
“安北骑军大将军赵无疆,恭迎王爷回城!”
话音落下去,身后诸将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
然后,官道两侧,绵延十里的军阵,从前至后,开始跪下。
铁甲与皮甲叩击地面的声响从近处向远处传递过去,一排一排地跪下来,这声响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终汇成一阵持续的低沉轰鸣,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然后所有的声响在同一个瞬间收住,几万人的呼吸汇在一起。
“恭迎王爷回城!”
这句话从几万张嘴里同时迸出来,声浪冲上天去,将官道两侧的荒草压平了一层,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弹了起来,尘土被气浪裹着往上翻卷,灌进耳朵里,灌进胸腔里。
温清和的马被这声浪惊得往后退了两步,他一把抓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才没有被颠下来,抬头望去,目所能及的原野上,黑压压的、跪着的人。
几万副甲胄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闪成一片碎银色的海面,声浪将旷野上的风都压住了,只剩下那句话的余响还在天地之间来回弹荡,渐渐散远。
苏承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赵无疆面前,伸出双手,扣住赵无疆的臂甲,用力往上一托。
“起来吧。”
赵无疆抬起头来,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顺着苏承锦的力道站起身,铁甲哗啦了一声。
苏承锦拍了拍他肩甲上的灰。
“自家兄弟,何须行此大礼。”
赵无疆站直了身子,看着苏承锦的脸,嘴角动了动。
“该行的。”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说,他松开手,越过赵无疆,径直走向后面跪着的苏知恩、苏掠和花羽。
三人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头微微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