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派人去查抄,地方上的县令知州,要么本身就是世家的人,要么早就被世家架空,前几天我跟吏部要了名册,六品以下的地方官,七成以上跟世家有利益牵连,政令出了京城到了南地就是一张废纸,这活儿,难干。”
赵楼吃完那颗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抬起眼皮直视着苏承明的眼睛。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拿出来的那份钱氏免税申请书原件,是从哪儿找到的?”
苏承明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赵楼,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暖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银丝炭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亭外的风从花圃那边刮过来,裹着一股深秋的气息。
赵楼盯着苏承明看了足足三息,见对方不打算开口,缓缓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下去。
苏承明将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九弟这次在北边,立下了大梁开国以来了不起的功勋。”
“灭了大鬼国,收了草原四千里,白登山一战打出了安北军的威风。”
苏承明拿起酒壶一边给赵楼倒酒,一边用平缓的语气说着。
“十万安北军驻扎北疆,草原六州新设,加上关北原有的两州之地,不算临南和陇西二地,大梁一共才二十三个州,他一个人占了三分之一,关北如今的体量,已经相当于一个独立的诸侯国了。”
苏承明把酒壶放下,将最后一句话搁在了桌面上,轻飘飘的。
“父皇不会容许这种局面长期存在。”
赵楼手里正转着那只白瓷酒杯,听到这句话手指猛的一顿,抬起头深深的看了苏承明一眼。
苏承明把苏承锦摆上台面,这就意味着今天这场谈话的核心议题根本不是南地世家,而是手握重兵的崇王。
赵楼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承明对苏承锦的评价,而是讲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
“永安四年秋,老臣在陇西边关,遇上了西漠胡骑的秋季大劫掠。”
赵楼的声音低沉,带着西北风沙的粗粝感。
“那一年来了三万人,绕过烽燧线从北面翻山进来,老臣带着陇西的弟兄退守安城辖下的平阳堡。”
赵楼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老臣在平阳堡里等朝廷的援军,等了七天,城里的粮绝了,水断了,伤兵每天都在死,第七天夜里老臣站在城头上往东边看,连个举火把的影子都没有。”
赵楼抬起眼盯着苏承明。
“第八天,老臣把城里还能拿的动刀的三千人拼凑起来,打开城门冲出去反击,靠着城外干河沟的地形打了一场惨胜。”
赵楼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酒水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
“那三千人,死了一千二百,剩下的八八百人拼到活着撤回来,个个重伤带残,完好无损的寥寥无几,余下千余人,失踪被俘,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战后老臣才知道朝廷的援军早就到了陇西地界,被临时调去平了一场内地的民变,边关将士的命在朝廷眼里不值钱,朝廷的嘉奖文书到了陇西的时候,那一千二百块碑都已经立好了。”
赵楼端起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殿下,陇西的兵,是老赵家一刀一枪拿命在风沙里拼出来的,不是朝廷给的。”
苏承明静静的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端起茶壶给赵楼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赵将军觉得,赵家军的战力,跟安北军比,如何?”
赵楼眼角的刀疤猛的跳动了一下。
苏承明没有等他回答。
“赵将军在陇西练了几十年的兵,五万铁骑确实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之一,但安北军建军不到两年,在白登山,他们在平原野战中正面击溃了大鬼国六万精锐骑兵,他们的步军在没有城墙没有壕沟的旷野上结成方阵,硬扛骑军集团冲锋,死战到骑军出谷列阵。”
苏承明直视着赵楼的眼睛。
“这些军报不是兵部文书上吹出来的,鬼王的脑袋那天就摆在明和殿的金砖上。”
苏承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赵将军扪心自问,陇西五万骑如果在白登山那种地形跟安北军碰面,能打成什么样?”
赵楼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收紧。
暖亭里陷入了长达十几息的死寂,亭外一阵风灌进来,吹的赵楼鬓角的花白碎发微微颤动。
赵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酒杯,声音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