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笔,左手按着一张半开的宣纸,正在写字,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灰白参半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听到开门声,梁帝没有立刻停笔,直到写完最后一笔,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央的苏承锦。
“你怎么来了?”
梁帝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沙哑和疲倦。
苏承锦掸了掸衣袖,双手交叠。
“儿臣被人弹劾了,特来向父皇请罪。”
梁帝将笔搁在笔架上,将写了一半的字纸随意地推到御案右侧,随即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承锦。
“弹劾折子?说说看,让朕听一听百官是怎么说你的?”
苏承锦嘴角一扯,将沈简彝等人列出的三条罪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梁帝听完,嘴角一扯,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推到一旁的那张宣纸。
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忍”字。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却在最后一捺处,强行收住了力道,旁边还晕着那滴未干的墨迹。
梁帝看着那个“忍”字,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
“认罪,倒是挺痛快。”
苏承锦站在原地,嘴角扯了一下。
“儿臣没什么好辩的,事儿是做了,打也打了,认便认了。”
梁帝盯着苏承锦看了一会,翡翠扳指在指腹上慢慢转了一圈。
“太子怎么判的?”
“太子说,暂代圣上收回儿臣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特权,交由宾序寺执行,其余的,等禀明父皇后再行处置。”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抬。
“还算合理,说正事吧。”
苏承锦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
“父皇,我委屈啊!”
梁帝懒得理他,苏承锦见状也不再多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御案前,从宽大的蟒袍袖子中,抽出了一叠文书。
这叠文书用最普通的麻纸装订,没有黄绢封皮,没有火漆印泥,厚度大约有半指,折角处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看上去像是刚写完不久,连修整都没来得及做。
苏承锦双手捧着这叠文书,轻轻放在了御案上,推向梁帝。
“父皇,可以动手了。”
梁帝拿起那叠麻纸文书,翻开第一页,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沈简彝,方允修,贺承嗣,周策,孙伯庸,严颂平,钱孝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记录。
时间,地点,经手人,账目流水,甚至连藏匿证据的具体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份名单上的人,正是今天在明和殿上,联名弹劾苏承锦的那二十三个世家官员。
梁帝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一到两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平州严氏,陌州钱氏,烬州赵氏。这三家在南地连气同枝,根深蒂固。”
“太子刚在朝堂上砍了严颂平一刀,今日他们便迫不及待地要咬你,你把这本折子递上来,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把整个南地翻过来?”
苏承锦笑了。
“父皇,他们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而已,无需担心,如若真出问题,儿臣会为父皇扫清南地。”
梁帝点了点头,继续看下去。
苏承锦指了指那叠文书,看着御案上的笔墨。“今日早朝新增了几人,名单上没有,烦请父皇赐笔墨,儿臣现在写下来,一并交给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