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正月,江陵。新都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这座历时两年营建的宫城虽未完全竣工,但中轴线上的宣政殿、金龙殿、文华殿、武英殿已巍然矗立,飞檐斗拱间透着新朝初立的蓬勃气象。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正暖。邓安披着一件玄色绣金常服,斜倚在软榻上翻阅奏章。胸口的伤已愈合大半,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痛,医官嘱咐还需静养三月。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双目已恢复往日锐利。“陛下,上官秘书求见。”内侍轻声禀报。“宣。”殿门轻启,上官婉儿款步而入。她比两年前清减了些,鹅黄宫装外罩着墨狐斗篷,发髻简素,唯簪一支白玉笔——那是邓安特赐,许她“御前笔墨,无需避讳”的信物。数月监工朱崖州“海天别苑”,南海的风沙在她眼角添了细纹,却也磨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如今通身是干练沉稳的气度。“臣上官婉儿,叩见陛下。”她欲行礼,被邓安摆手免了。“朱崖州工程如何?”“主体三十六殿、七十二阁已毕,引海为湖、堆石成山的景致也初具规模。”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卷工图呈上,“沈括大人亲自督造水殿机关,鲁班先生设计观星台,皆是巧夺天工。只是……”“只是什么?”“耗资甚巨。”婉儿低头,“虽用海岛石材、珊瑚为饰省了些,但人工、海运所费,已是荆州半岁赋税。朝中已有非议……”邓安展开工图,看着那些融合汉式殿阁与南洋风情的建筑样貌,微微一笑:“让他们说去。这海天别苑,朕不止是用来享乐的。”婉儿抬眼,目中疑惑。“将来打通南洋海路,那里便是水师前哨、商港中枢。现在多花些钱,值得。”邓安卷起图册,“你一路辛苦,赏蜀锦十匹、南海明珠一斛。下去歇着吧。”“谢陛下。”婉儿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武平侯曹操,昨日已抵江陵。”邓安神色一凝:“安置在何处?”“按陛下吩咐,暂居西苑‘观澜轩’。他说……想见陛下。”殿中静了片刻。邓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外隐约可见的长江烟波:“让他明日辰时来。还有……传夏侯娟过来。”“诺。”次日辰时,观澜轩。此处是西苑临水的一处精舍,推窗可见太液池烟波,远处宫阙连绵。曹操一身素色深衣,未戴冠,只用木簪束发,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池上残荷枯梗出神。两月前蓟城下的那个枭雄仿佛只是幻影,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寻常老者。“父亲。”曹滢一身淡紫宫装,端茶进来,眼中含着复杂情绪,“陛下……会来吗?”曹操回头,看着这个已为人妇、更已是华朝皇妃的长女,温和一笑:“会来的。”话音未落,门外内侍唱喏:“陛下驾到——”曹操整了整衣襟,曹滢忙退至一侧。门开处,邓安独自走进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青常服,披着狐裘。他面色仍有些病态的苍白,但步履已稳。两人对视片刻。曹操缓缓躬身:“老臣曹操,参见陛下。”邓安上前虚扶:“岳丈不必多礼。坐。”内侍搬来坐席,曹滢奉茶后悄然退下,掩上门。室中只剩翁婿二人。“岳丈在江陵住得可惯?”邓安先开口。“观澜轩临水听风,甚好。”曹操接过茶盏,“只是老臣闲散惯了,忽然无所事事,反有些不惯。”邓安看着他:“岳丈若愿,可领一闲职,或入天策阁参赞……”“不必了。”曹操摇头,笑容有些苍凉,“败军之将,何敢言谋?老臣余生,只想看看……陛下治下的太平世道,究竟是何模样。”他抬眼看向邓安:“十几年前,陛下酒宴曾说‘愿天下再无易子而食’,老臣当时只觉少年意气。如今……陛下可还记得?”“记得。”邓安缓缓道,“所以朕北伐中原,所以朕不惜代价也要止戈。这条路……走得很累。”曹操沉默良久,忽然道:“老臣那些旧部……”“都安置了。”邓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录,“岳丈可看看。”曹操展开,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五子良将——张合授镇北将军,张辽镇东将军,乐进镇南将军,于禁镇西将军,徐晃镇中将军。皆赐爵县侯,各领一军。军中诸将——高思继、典韦、许褚、史万岁、郝昭、阎柔、臧霸、曹昂、曹彰、曹真、曹洪、曹仁、曹休、曹纯、夏鲁奇、夏侯婴等,皆授杂号将军、中郎将,分隶各军。夏侯兄弟——夏侯惇封高平侯,夏侯渊封广平侯,领虚衔,赐府邸。天策阁——程昱、司马懿、杨修、毛玠、荀彧、郭嘉、司马懿入阁为学士。荀攸仍为阁主,贾诩副之。吴起授兵部侍郎,乐毅授枢密院参议。,!大理寺——满宠入寺为少卿,佐狄仁杰、包拯、陈群。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邓毅归,其母樊玉凤追赠宜人,葬皇陵侧。曹操看着这些名字,手微微颤抖。许久,他放下名录,长叹一声:“陛下……待他们甚厚。”“不是待他们厚。”邓安摇头,“是这些人,确有其才。乐进沉稳,徐晃练水师……各有所长。至于荀彧、程昱、郭嘉之智,吴起、乐毅之谋,朕若不用,才是暴殄天物。”他起身,向邓安深深一揖,“老臣代这些旧部……谢陛下不杀之恩,量才之德。”邓安受了他这一礼,才道:“朕非刘邦,不必鸟尽弓藏。这天下……需要的人还很多。”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曹操问新政细节,邓安一一作答。临别时,曹操忽然道:“陛下胸襟,老臣佩服。只是……北有鲜卑,南有孙权。天下未定,陛下还需保重。”“朕知道。”邓安走到门口,回头,“岳丈在宫中可自由行走,若闷了,也可去江陵城中转转。只是……护卫要带上。”曹操拱手:“老臣省得。”正月十五,元宵大朝。紫禁城宣政殿,文武百官分列。这是华朝定都江陵后第一次大朝会,也是北方平定、降将归附后的首次大封赏。邓安端坐龙椅,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冕旒下的目光威严沉静。上官婉儿立于御阶侧,朗声宣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伐功成,北疆归附,诸将用命,百官效劳。特颁赏如下——”封赏持续了半个时辰。韩信进封楚国公,孙武吴国公,周瑜庐江郡公,诸葛亮武乡侯,贾诩文亭侯……北伐诸将,皆有封赏。降将中,五子良将赐金甲、玉带;夏侯惇、夏侯渊赐丹书铁券;天策阁诸学士赐紫袍、象牙笏;其余将官各赐爵禄。最后,上官婉儿声音微提:“宣——皇子邓毅入殿。”殿门开,一个六岁男童在内侍引领下走进来。他身穿皇子常服,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樊玉凤的影子,但更多的是邓安的轮廓。孩子在百官注视下有些紧张,却仍挺直脊背,走到御阶前跪下:“儿臣邓毅,叩见父皇。”邓安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当年送他为质时,尚在襁褓;如今归来,已是幼童。他想起樊玉凤,那个清冷倔强、最终郁郁而终的女子,心中微痛。“平身。”邓安声音温和,“即日起,入文华殿读书,由太子少傅荀彧教导。”“谢父皇。”邓毅再拜,被内侍引至皇子列中,站在嫡长子邓隆身侧。邓隆已九岁,颇有长兄风范,悄悄握了握弟弟的手。大朝毕,赐宴麟德殿。席间,新旧文武交错而坐。起初有些尴尬——毕竟数月前还是你死我活的对手。但酒过三巡,气氛渐融。张辽与秦琼共饮,说起当年吕布麾下往事;徐晃向周瑜请教水战;荀彧与诸葛亮对坐论政;连一向阴郁的贾诩,竟也和程昱聊起了养生之道。邓安坐在御席上,看着这一幕,忽然对身侧的曹操低声道:“岳丈看,这天下英才,本不该互相残杀。”曹操举杯:“陛下……真能海纳百川。”宴至中途,邓安忽觉胸闷,咳嗽起来。曹操、周瑜、诸葛亮等皆变色。邓安摆手示意无碍,却终究提前离席。离席前,他召来上官婉儿,低声吩咐:“明日,让邓毅来养心殿……朕想和他说说话。”“诺。”夜深,养心殿。邓安独坐灯下,批阅最后几份奏章。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殿门轻响,周瑜端药进来:“陛下,该服药了。”邓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周瑜奉上蜜饯,他摆摆手:“没事。”顿了顿,“公瑾,你说……朕这条路,走得对吗?”周瑜一怔:“陛下何出此言?”“杀了那么多人,收了那么多人。”邓安望着跳动的烛火,“罗艺、陈到、杨业、庞统、狄青……还有曹营那些战死的将士。如今却要和他们旧主同殿为臣……有时朕自己都觉得荒谬。”周瑜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可记得,当年在襄阳,陛下对我说过的话?”“什么?”“你说——‘我要建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王朝,是能让天下英才各展所长的盛世。为此,手上沾血,心中负重,我都认了。’”邓安怔住,良久,苦笑:“原来我说过这样的话。”“陛下说过。”周瑜躬身,“所以今日殿上,张辽能与秦琼共饮,荀彧能与孔明论政,不是荒谬,是陛下一步步走出来的路。”邓安长叹一声,望向窗外月色。“但愿……这条路,能通往真正的太平。”启元三年的正月,就在这样复杂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过去。新朝如一艘巨舰,载着旧时代的英杰与新时代的梦想,缓缓驶向未知的海域。北方虽定,但海图之上,仍有风暴标记。而船首的掌舵人,胸口的伤疤还在作痛,目光却已望向更远的远方。:()那天,洛阳来了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