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城虽然不大,可那上官府倒还算得上气派,并没有想象中的寒酸和不堪。苏陌暗自冷哼一声:二十年前,能与君、夜、聂三家并驾齐驱共同驱散西北蛮荒的进攻,又将沧澜一族灭掉的氏族,能弱到哪里去!管家引着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庭院,又过了一个花厅,在一处看似颇为气派的厅内停下。“圣姑稍作休息,我这就去请我家主子。来人啊,看茶。”那管家吩咐了下人几句,便弯身退了出去。苏陌不觉打量起厅内的陈设来,一应摆设都极具特色,精而不奢,雅而不贵,处处透着风雅和韵味,倒是别具一格。君府、聂府、夜府,她都去过,却没有一家能像上官府这般让人心旷神怡,浑身松快。从刚一入府,她便注意到,同为下人,上官府院子里的下人不管是行走还是做事,都泰然自如,丝毫没有被奴役的恐惧和拘谨感。那些侍女们边走边说笑,看到他们走近也只是停下微微欠了欠身,接着说笑做事,轻松自然的犹如街坊邻居见面打招呼一般。屋内两名侍女分站两侧,苏陌和二胖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桌上的茶水都未动。静坐了片刻,只听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咳嗽声,苏陌听出那咳嗽声浑浊无力,果然如外界传闻一般,这天月城的城主不仅与世无争醉心文墨,身体也不甚康健。天月城向来安定祥和,城内一事,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二胖将脊背又挺直了一些,苏陌坐在位子上依旧没动。隔着帷帽的白纱,苏陌见管家搀扶着一个男人走来,从样貌上来看并不算老,除了面色有些苍白,五官竟还有几分俊朗,想必年轻时定是位风度翩翩的文弱书生。那人缓缓开口,音色却是苍老无比,俨然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和他的形象截然不同。“上官南来迟,让圣姑久等了。”帷帽下的苏陌没有回应,身侧的二胖开口道:“不知上官城主请圣姑前来有何贵干?”上官南微微颔首,轻轻一笑:“近日城内怪事频出,幸得圣姑庇佑,我天月城百姓才免遭劫难。鄙人虽身为天月城的一城之主,可却无力护佑一众百姓,圣姑救天月城于水火,上官南感激不尽,本该亲自登门叩谢,实在体力不支有心无力。这才命人相邀,还请圣姑莫怪。”苏陌冷冷开口:“城主既知天月城百姓经历了什么,何以还能端坐在这府中?身为一城之主,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岂是一句有心无力便能推脱的。”那上官南始终躬身站着,一副谦卑的模样,有些疲惫的脸上只笑不语。一旁的管家道:“圣姑有所不知,城主并非对城中百姓不管不顾,我们也试图想做些什么,可那诡火实在邪门,府里的侍卫为了救人,已经有好多被当场燃烬了肢体。城主身体本就羸弱,为这事更是一病不起,昏迷数日。”“长风,无需多嘴。圣姑说得对,我既做了这天月城的城主,就不能不管百姓的死活,可这府里上下,哪一位又不是天月城的子民,怪只怪我无能,护不了他们所有人。”上官南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双颊涨得通红。长风急忙扶住他,对着厅内的两名侍女焦灼道:“知素知画,快给城主取药来!”两侍女慌张的应着,忙一前一后的跑出了门。苏陌默默地观察着,对面的两人一个心急如焚眉头紧蹙,一个虚弱无力面色紫红,倒看不出有何作伪。正思忖着,两名侍女从门外跑进来,一个捧着装药的小盒子,一个端着一杯茶水。其中一名将药盒递到长风手中,长风从里取出一粒药丸送到上官南口中,正要去接另一名侍女手中的水,却不想慌乱中手指碰到了杯盏的底座,侍女手中的茶水尽数全洒在了上官南的衣衫上。“你!”长风焦急的脸上露出几分怒意,正要怒斥侍女,却被上官南抬手拦住。“算了长风,别吓着她们,这药我已服了多年,有水无水都能咽的下。”只见上官南紧了两下眉头,喉结一滚就着唾液便咽了下去。“城主恕罪,都怪知画笨拙,知画这就去粗房领罚。”上官南服了药,脸色确实好了许多,微眯着双眼道:“不怪你,下去吧。”两侍女退下后,长风忧愁道:“城主不该对底下的人太过娇纵放任,昨日碰坏了古瓶,今日摔了茶盏,明日还不知会闯出什么别的事来,笨手笨脚的越发没了规矩了。”上官南抬眸望了对面的苏陌一眼,小声道:“此事莫再提了,圣姑还在。”长风眼神飘忽了两下,便只顾低头擦拭上官南衣衫上的水渍,不再说话。“城外庙宇空置已久,难免太过冷清。天月城虽然不比别处繁华,可这府里还算洁净,圣姑若不嫌弃,我所居的丽榭轩可为圣姑腾空出来,当作圣姑在天月城的居所,府里一应俱全,但凭圣姑吩咐。”上官南道。“城主的美意我心领了,不过君子不夺人所好。不必了,我清冷惯了,城外挺好。”苏陌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上官南明显降了片刻,又道:“既如此,上官南不敢多留。只是府里一早为圣姑准备了宴席,还请圣姑赏脸一叙。”苏陌起身,对面的上官南见状急忙也跟着起身。“时候不早了,城主若无别的事,先告辞了。”说完,一秒也没多留,苏陌与二胖径直走出了厅堂。身后上官南对着两人的背影恭敬行礼,缓缓道:“好生送圣姑回去。”长风垂首应答,派了马车又将二人送回了城外。回去的路上,二胖终于道出了心中的疑惑:“那城主看样子已经病了许久,可他明知你道法高深医术深厚,为何不为自己求个康健?”苏陌一言不发,似乎对二胖的疑问不感兴趣。二胖见她神色凝重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归荑,你怎么了?”眸光动了两下,苏陌收回心神开口道:“总觉得哪里不对。”二胖道:“什么不对?上官南吗?”苏陌抬眸,眉间带有淡淡的忧虑,暗自叹了口气:“铁头他们早已将沧澜一族尚存的消息散了出去,圣光乍现天月城百姓起死回生,为何他们还是没有动静?”二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道:“这动静还小呢!整个天月城都被塞得满满的,若不是上官南派人带我们走了紧急通道,这会只怕一只蚊子都休想从城里飞进飞出。”“那又如何,该来的迟迟未露面,究竟是识破了我们的计策,还是别有用心。”“该来的?你是说我们真正要对付的人,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此前只是不确定,可现在,沧澜一族尚存的消息在江湖中似乎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一道虚无缥缈的圣光,却让江湖众人甘愿跋山涉水也要慕名而来。君氏、夜氏、聂氏,当年围攻沧澜一族的几大家族都未在其中,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二胖挠头想了一会,又道:“是很奇怪,可有一家已经行动了。”苏陌转眸,二胖对着她轻轻点头。“你是说上官一族?”二胖道:“别忘了,他们上官家也是当年那场大战的参与者。算下来,那位上官南当时应该和我们现在的年纪相仿,作为后来一城之主的继位者,这么重要的事,他又岂会不知!”苏陌眉间微蹙,上官府内的一切的确都不正常,确切地说,应该是和她此前在任何一个府邸看到的都不一样。主人慈爱宽容,下人怡然自在。那犯了错的侍女不会第一时间为自己求饶反倒心甘情愿自请领罚,一城之主在下人面前还没有一个管家有威严。苏陌这才恍觉,城内遭遇动乱之时,死了那么多人,私底下竟没有一个百姓指摘上官南对他有半句不敬和怨言,可见这位城主在他们心中,的确无能,可也仁爱。他们知道他护不了他们,可却完全理解并接受。二十年前,中原四大家族围攻沧澜一族是不争的事实,这上官南手无缚鸡之力,自是上不了战场,可他的族人中却不知有多少手上沾满了沧澜一族的鲜血。是啊,乱世之下,又有谁是无辜的。若要追究往事,势必会引起一场大乱,有战乱就会有流血牺牲,那些中原的子民,他们不无辜吗?君亦如今更是念州城和青槐城的两城之主,幽州城如今在聂金花手中,早已没了昔日的坚固气势,被君亦吞没也是早晚之事,若真到了沧澜一族与中原对立决裂的那日,她真的能够只把君亦当作战场上的敌人吗?背后的荼蘼印记处突然一阵滚烫,苏陌的脊背被迫向前一挺,表情异常痛苦,额上、颈上,顿时出了许多汗。二胖见状,顾不上其他,急忙询问:“苏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苏陌的头缓缓垂下,停了片刻,突然睁大了双眸,猛地抬起头来,眼中一半呆滞一半阴鸷。二胖看到那双眼睛,伸出去的双手顿时悬在半空,身体也不由自主的向后移了几分。那熟悉又陌生的眼神,又出现了。“苏陌?”他颤抖着唇喊出她的名字。冷箭一般的眸子向他转了过来,幽幽道:“你叫我什么?”二胖急忙改口:“归归荑,你还好吗?”眸子在二胖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马车上的窗外,再没说话。一滴汗水从鬓角沿着脸颊流向衣领,二胖眼里的慌乱和恐惧一点一点散去,望着窗前苏陌的侧影,慢慢变得黯淡无光。城外的夜很是寂静,庙宇内更是寂寥,除了风声再无旁的。庙宇内一共两排房间,铁头和二胖在前排,苏陌的房间在后排。夜里风大,很轻易就能将窗户吹开,一阵风透过窗户吹进屋内,正对着窗户对面的床,将床四周的纱幔高高的吹起。床上的苏陌打了一个寒颤,将身上的被褥抓的更紧了,她额上渗满了汗珠,眉心紧蹙,不停的摇晃着脑袋,刺骨的寒风和窗棂的拍打声也没有将她从梦魇中叫醒。这次,她的梦里不再出现那位诡异的无脸婆婆。梦里的她光着脚走在一片浅滩上,那滩上的水不深,却异常的寒凉,令她浑身的寒毛直竖,苏陌不觉双臂交互抱紧了自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你来了。”同样悠远的嗓音,却一点都不苍老,明亮中带着一丝阴郁。苏陌停下了脚步,揉了揉双眼想要努力看清前方的路,可面前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白雾,什么都没有。“你是谁?你在哪?是婆婆吗?”“呵!”那声音再次飘来,竟发出一声冷笑。“婆婆?我有那么老吗?”这次苏陌听得分明,那声音来自一位年轻的女子。“我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你是老是小?既来了,为何要躲躲藏藏?”苏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嗔怒,内心却慌乱不已。她怕,怕和自己说话的又是一位无脸的怪物。隐隐约约中,那白雾里似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淡粉色,粉色,深粉色一团不规则的雾气再慢慢的变红,直到拉长影子一点一点的化成人形,那是一位曼妙多姿的年轻女子,着一袭红衣,像火焰一般的红,令人挪不开眼睛。人影越来越清晰,直到苏陌看清她的五官,惊得瞠目结舌,心脏险些从口中跳出。那红衣女子竟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表情,苏陌都觉得熟悉无比。她就那样怔怔的站在女子对面,微张着口半个字也发不出来。下一秒,不知为何对面的表情也如她一般,惊恐中带着疑虑和不解。恍惚间,连苏陌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了。“你到底是谁?”苏陌的声音里急促中带着颤抖。面前的人原本低垂着脑袋,神情凄楚,可却在抬头的瞬间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那眼神中似有一把锋利的刀剑。苏陌猛地睁开双眼,从梦中惊醒。窗外的风依旧在呼啸,将头顶的纱幔吹得飞起,在半空中相互交错缠绕。定了定神,苏陌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刺骨的凉意将她昏沉的脑袋吹醒了六七分。头顶的明月高悬,孤寂又清冷。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依旧柔和。可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些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那一夜,苏陌一直醒着到天亮,看窗外的月光,听风拍打窗棂的声音,心却是空的。沧澜一族尚存的消息虽在江湖上已经流传开来,可似乎大家对这个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部族并不甚关心,听到它的存在,也不过如听到西北蛮荒一般,口里怒骂两句而已,并不会有别的强烈反应。二十年前的事对他们来说或许有些久了,久到他们甚至都忘了当年他们祖辈为之付出的流血和牺牲。亦或者害人者已经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他们也得到了公正和裁决。毕竟那场大战对外而言,不是全族被灭就是销声匿迹,这代价已经足够惨重。这些年,偶尔还是会有西北蛮荒的幸存者陆续流入中原,可却无一人敢作乱。鬼医虽源自中原,可离开师门之后的几十年,他一直生活在西北蛮荒,以致后来江湖中只知大名鼎鼎的西北蛮荒鬼医,并不知他的过去。幽州城夜氏在中原四大家族中举足轻重,鬼医成为夜府的门客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中原的确可称得上风调雨顺安定平和,是以中原人士对二十年前的事似乎越来越淡忘了。立场不同,有人淡忘,有人却不能忘怀。:()梨花诺之两世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