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苏陌一身夜行衣装扮,悄悄走出客房。虽然管家长风已经将药材清单一一列明,可她仍需确认一件事情。许是今晚没有月亮的缘故,上官府里的夜出奇的黑,过了宵禁时刻下人们都已经睡下,只有几名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苏陌很轻易的就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直奔府内某个地方而去。苏陌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府内的膳房。四周环顾了一圈之后,苏陌径直走向了院子里那堆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垃圾。朦胧中,前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黑暗中看的不真切,苏陌揉了揉眼再去瞧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四周除了自己,再无旁人。正欲弯身翻找,手臂突然被人一拉,苏陌浑身一僵,下意识了转身反击,那人却顺势拉着她的双臂一把将她扣在胸前,苏陌奋力挣扎,奈何对方先入为主,将她牢牢的钳住,挣脱不了半分。情急之下,苏陌猛的抬脚朝那人脚上用力一踩,上半身突然一松,那人松开了她,疼的直吸冷气。苏陌趁机躲开,正欲离开此地,却听那“哎呦”声十分耳熟,立时停下了脚步,小心驻足打探。“咳咳人不胖怎么力气这般大啊!”黑暗中佝偻着腰身的君亦小声抱怨道。“是你!你怎么在这?”苏陌惊疑道。君亦直起了腰身,一脸无辜的哀道:“还说呢!我见你房中无人怕你有事,便沿路寻了过来,你倒好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人踩了一通。”苏陌白了他一眼:“这上官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君城主还真是神通广大,沿路都能寻过来。怕不是一路跟踪过来的吧?”君亦眉眼宠溺,温柔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是听你今天在房内对着那些药材名单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心事,想着你今晚定会有所行动,才一直留意。看来我猜对了。”苏陌没好气的回了句:“自作聪明!”转身又走向院子里的那堆垃圾,刚要伸手,又被君亦拉住。“你干嘛?”“脏,我来。”不由分说的弯身在那堆垃圾里开始翻找起来,一股酸臭味直击鼻腔,苏陌下意识的向后移动了一下脖子。“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君亦一边翻找着,一边若无其事的回道:“长风是将所用药材清单都列了出来,可他是否真的坦诚相待还需进一步确认。名单可以骗人,但药渣不会。”苏陌心中一阵嗟叹,他竟能完全读懂自己。“有了。”终于从一堆残羹剩饭中扒拉出了他们要找的东西,苏陌从衣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君亦。接过的手明显迟疑了片刻,低头将所有药渣全部收起,两人匆匆离开。带回的药渣不少,颜色有深有浅。苏陌将其一一区分对照,竟和长风提供的名单相差无几,就连珍惜名贵的熟地黄碎片也包含在内。“怎么样了?对得上吗?”君亦问。“嗯。”“可也不能完全断定他没说谎,我们既能想到去查寻药渣,他们应该也能事先想到,这或许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苏陌摇头:“不可能。你看这些,药渣颜色深浅不一,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就算他们想做戏,现实也不允许。其他的便也罢了,这熟地黄千金难得,只我们翻找出来的这些都已不易。他想活,可却不愿道出真实病因,只能将自己平日里所服用的药材全盘托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病如此见不得人?”“医书中曾记载:熟地黄乃是补血的圣物,能大补血虚不足,通血脉,益气力。更是能填骨髓,长肌肉,生精血,补五脏。我查看过这些药渣,熟地黄是他每剂中不可或缺的一味。”君亦惊叹:“补血生髓?上官南这是要做什么?!他一个读书人毫无功力要那么多气血作甚?”“不是要,是补。”苏陌幽幽道。君亦看她:“此话怎讲?”“你可还记得念州城内那些身体被抽干血液的人?还有花市里诡异的血池?”君亦一惊:“你是说夜沛槐?不可能,那个祸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如今已经疯魔,且聂金花自从执掌幽州城以来,对她的这个宝贝儿子便再也不闻不问,杀人取血的事,江湖中已经很久都没再发生了。”苏陌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阴冷道:“他自是没那个能耐,可还有一人。”“你是说鬼医?”“从念州城到沐灵村,又到青槐城,现在又是天月城,所有令人费解之事好像都与血有关,上官南的身体需要大量的血液支撑,所以才服用那么多补血之物。虽然我还没有想通这其中的关联,可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古今曾在天月城见过一人,那人刻意怂恿城内百姓将鬼火杀人一事引到我的身上。据古今描述,此人必是鬼医无疑。”“他认出你了?”“应该没有,我猜他是奔着沧澜一族的后人而来。”君亦眉头紧锁,略有疑惑:“你怀疑他与当年之事有关?”,!苏陌心底抽冷一下,眼前浮现的是鬼医拿着刺鞭面目狰狞的一鞭接着一鞭的抽在自己的身上,泛着恶臭的口中不停的追问自己是否是受人指使,潜藏在夜府只为伺机寻找沧澜一族的宝物。当时她还听不懂他所说之物,现在想来,此人必定和那场大战有关,不仅有关,恐怕和族人被害圣物被夺脱不了干系!可她的断定,在君亦面前却是无法言说的痛,她不愿让他知道自己都经历了什么,也不想再提。君亦思忖片刻,接着道:“那鬼医这些年仗着自己的医术和声望在江湖中俨然有了一席之地,我倒忘了他本就是西北蛮荒的余孽。没想到他竟也来了天月城,想要搞清楚真相也不难,待我把他抓来一审便知。”苏陌道:“此人阴险狡诈行踪不定,没那么容易现身。且如今他在城内已经笼络了不少人心,许多江湖异士自愿追随效忠于他,想要抓他,更难了。”君亦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苏陌道:“在知情者眼中,我的身份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当年的四大士族里能够道出真相的已经所剩无几,上官南怕是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敢笃定我一定会救活他。”君亦道:“上官家世代书香,近些年只出过一个习武之人,便是上官南同父异母的哥哥。当年上官氏的那份力便是他那位兄长带着他的族人所出,只可惜中原平定后不久他便因病离世,上官南作为上官府唯一的男丁不得不接手家族荣耀,成了天月城的城主。虽然他没参与其中,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试了。不过,我看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态,你当真能够救活他?”苏陌心底再次生起一丝疑虑,她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病症,竟让她不知该如何下手。且她的血对他似乎无用,这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了。“他不活,我们怎么离开?”苏陌淡淡道。君亦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微笑着看她,心底陡然生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阿陌,不愧是你。忽突然想起什么,一脸好奇的问道:“不过,你为何会对上官府如此熟悉?我看你似乎早就知道了膳房所在的方向,直奔那而去的。”苏陌平静道:“倒也不难,白日在府内我见后院西北方向一股蒸气冉冉升起,想必那里便是府内锅炉房的所在之地。膳房用水较多,多半距离锅炉房最近。”君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上扬的嘴角透着满是对眼前人的佩服。“我倒是忘了,你在幽州城夜府时便在锅炉房待过,自然了解。”苏陌一怔,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菜菜不见之后,我去夜府找过你,只是那时你已经离开了。还好我遇见了茉莉,这才确定你已经离开了那里。”苏陌的身体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一双眼满是惊惧与愤恨,霎时便红了眼眶。君亦看出她的异样,小心询问:“归荑,你怎么了?”缓了片刻的苏陌颤抖着身体缓缓抬眸,阴冷的嗓音里带着一分哽噎:“你见了谁?她说了什么?”君亦被她的样子吓到,却还是小声的一一回答:“千花阁的茉莉,她说她不知道你也在夜府,直到我去寻你,才确定府里那个会制香膏又会酿酒的侍女阿默便是你。我便托她打听你的下落,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夜府。”关于夜昙墨的那部分,君亦闭口未谈。“她被夜沛槐掳进府内不得自由,我原是打算将她救出再给她些银钱让她离开幽州城,可她却说自己无处可去,流落在外迟早还是会遭遇同样的下场。我念及你与她情同姐妹,只好答应带她回府,待时机成熟之时,再给她安排一个去处。”苏陌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心口似有一块大石堵着,令她无法呼吸,她踉跄着倒了下去,君亦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拉回,靠在了自己肩上。“归荑!你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君亦能明显的感觉到苏陌的身体在他怀中颤抖,她的反常告诉他,在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此事必定与他带回府的那个女人有关。翌日,病床上的上官南没有好转也没有更糟,依旧脸色惨白的昏睡着。丫鬟端了汤药进来,苏陌闻出正是长风给自己药单上的那些药材所煎。“这药,他喝了多久了?”苏陌问。长风抽了一下鼻子,神情哀苦:“小人来上官府二十多年了,自从跟在城主身边,这药就没断过。城主自幼体弱多病,这些年能够活下来全靠这些汤药吊着。”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长风坐在床沿,小心的将汤匙里的药汤喂进上官南口中,喂了多少,便沿着嘴角流出多少,可长风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执拗的直到碗底见空。苏陌与君亦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同时摇了摇头。“你既是他身边的老人,可知他这病是如何来的?”君亦道。长风转身,缓缓抬眸与君亦四目相撞,眼神中带着打量与审视。君亦怕他认出自己,匆匆移开了视线。接着道:“既想让圣姑救他,总该将病因如实相告吧。”:()梨花诺之两世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