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府内,如长风所言,床上的上官南的确有病入膏肓之象。脉象虚无缥缈,气若游丝,的确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态。苏陌与君亦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敢问圣姑,我家主子可还有救?”长风声音哽咽,尽显忧虑。苏陌心中一阵疑虑:上次他明明已经用了我的血,为何还会“他已至大限,生死有命,天要他走,纵使神仙在世也难留。”长风扑通一跪,房内的下人也纷纷跟着跪在地上,哀求道:“圣姑便是仙人在世,还请仙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主子。主子一生悲苦,常年受这病痛折磨,上天对他实在是不公。长风愿用余生性命换主子无虞,求圣姑成全!”“若这世上真有以命换命之法,便不会有那么多无辜之人或被病痛折磨至死,或遭人残忍杀害。管家此言,莫不是见过这阴邪荒诞的换命之法?”长风忙抬头辩解道:“不,小人只是思虑心切,不愿眼睁睁看着城主受苦,这才生出此想法。至于什么换命之法,小人又岂会见过?圣姑乃方外得道高人,既能使幼儿起死还生,定有法子救我家主子的性命,只要主子能活,长风便是即刻死去,也心甘情愿。”苏陌轻轻勾起唇角:“好一个忠仆。不过城内近日都在传我是魔教祸害苍生的妖女,你就不怕我趁机要了他的性命?”长风面色冷静,淡定道:“魔教也好,妖女也罢,长风顾不得其他,如今除了圣姑无人能救城主,只要有一丝希望,便不会放弃。长风不知圣姑的真实身份,却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情,长风这条命圣姑可以随时拿去,我只要城主能活。”转眸望他,苏陌微微一笑:“你的命不值钱。若真想报答便去将上官南这些年服用过的药材速速整理一份给我,活与不活便看他的造化吧。”跪在地上的长风肩头一僵,遂深深俯首叩谢,难掩欣喜之色。客房内,苏陌坐在桌前翻阅着长风命人送来的这些年上官南服用过的药材名单,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君亦在一旁看她神情严肃,干着急也不敢冒然惊扰。这些药材多是一些补气补血的药物,表面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从脉象上来看倒是与这些药材能够对得上,并非什么怪异之病,不过是身体常年虚弱亏空之症。可上次他明明已经饮用了自己的鲜血,为何非但没有好转,还更严重了?“有什么问题吗?”君亦最终也没忍住,小心问道。苏陌缓缓抬眸,摇了摇头,眉心始终微蹙。君亦拿起桌上的那叠纸一一翻阅,渐渐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鹿茸,灵芝,人参,怎么尽是些大补之物?那管家不会是随便找人写了糊弄我们的吧?”苏陌道:“此前在上官府我见过上官南发病,他服的那碗药正是这些药材所煎。”君亦继续翻阅,默念出声:“当归,黄芪,白芍”“这些都是补血的良药。”苏陌道。君亦依旧不解:“没错,是补血。我虽不通医理,可也看了那上官南几眼,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一看便知是失血过多而致,自然是要多用些补血的药物。”苏陌转眸,一双清澈的眉眼直直的望着君亦。“不不对吗?”“没错,失血过多。可我先后两次查探过,他身上没有半处伤口,体内也没有毒素,绝不可能无故失血。还有这个”苏陌从君亦手上抽出其中一张,指尖划过三个字。“熟地黄?”君亦道。“地黄,一年中能够采取的时间少之又少,取其根部蒸煮,历经许多繁琐的工序过后暴干,谓之熟地黄。此物稀有,江湖中甚少得见。区区上官府,不仅能够轻松拿出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入药,就连熟地黄都位列在内,这穷酸书生的招牌原是做给世人看的幌子。”苏陌道。“好一个上官南,我早觉他有端倪。如今看来,不仅财力,只怕武力上他也一直在刻意掩藏锋芒。可我还是没明白,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看来那个管家还真是救主心切,如此隐秘之事竟没想到。”“依你看,那长风行事如何?”苏陌道。君亦敛眸沉思,原以为来上官府的路上,那些保护他们的重兵是上官南授意安排,可方才看病床上的上官南,莫说开口讲话了,醒来都难。若不是上官南,那便是长风。此人态度谦卑有礼,看似卑恭却毫不怯懦,身上有一股大多数读书人没有的血气。“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稳重。”“如此滴水不漏之人又岂会犯这种愚蠢的失误?”“你是说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有意让我们知道上官南的病情非同寻常,上官府并非传闻中的那般无能怯懦,可他为何这么做?”“不是他,是上官南。一个敢牺牲性命救主的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他的主人。”“可刚刚你也见了,上官南都那样了,哪还有力气安排这一切?”君亦疑惑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苏陌眸中泛着阴冷之气,语气却很平静:“若我说这一切都是他们一早便预谋好的呢?”君亦苦笑道:“怎么可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他怎么就敢笃定你一定会救他?”“或许他就是笃定了我一定会救他,才会如此坦然相见。”君亦怔怔的看着眼前冷静泰然的人,一瞬间竟觉得有些陌生。“阿归荑,你真的变了。”“君城主怕是还没清醒过来吧,归荑便是归荑,何曾变过。”眸光转动,君亦轻轻一笑:“是,在下失言了。”良久,苏陌终于冷冷出声:“君城主可曾听过二十年前的那场中原大战?”君亦心头一紧,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后脊,该来的还是来了。“当然,中原武林中恐怕无人不知。”面上冷静,可天知道此刻苏陌的心跳的有多快多乱。如今江湖中对她的身份猜测诸多,君亦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却闭口不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不可能是什么魔教妖女,那便仅剩最后一种可能了。“你猜到了?”君亦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心疼的转头看她,眸中皆是心酸和无奈。“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点头。苏陌怔然:“你不拦我?”眸光依然坚定:“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这一次我都不会再离开你,更不会站在你的对面。”“哪怕与天下人为敌?”“”苏陌轻笑出声,带着几分苦涩。“归荑,我”“二十年前,我的族人被无端陷害,家园自此尽毁,只是为了抢夺本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便可以肆意栽赃杀害无辜。二十年后,我来向你们讨这笔近乎被世人遗忘的血债,有问题吗?”喉间似有千百根银针在刺,有心痛也有愧疚,苏陌的追问令他无地自容,即便当年他还未出生。眼圈微红,眼神冷冽,苏陌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选择留下的,便不要和我谈什么无辜。”君亦缓缓抬眸,四目相触,万般思绪涌出。那双深邃的眼眸被一层水雾蒙住,温柔的看着苏陌:“当然不会,我留下来本就不是为了劝你放弃复仇,只是想守在你身边。你我立场不同,我没有资格阻止你。可是归荑,冤有头债有主,比起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你最该要找的是躲要幕后的真凶,他才是那个挑起事端引发祸乱的罪魁祸首。”“什么意思?”“我虽不知当年的真相究竟为何,可有一点却能肯定,我的父亲,还有君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从未做过任何伤害沧澜一族的事。当年中原大战,江湖中各路豪侠义士自发集结对抗外族入侵,父亲意气风发豪情壮志正当年,自是率领着君府一众亲兵首当其冲。我曾听父亲说过,当年与他们交手的只有西北蛮荒一族的一众入侵者,对方来势汹汹手段狠辣,他们中的许多人更是在一处峡谷内遭受到了一群莫名飞虫的突袭,君家侍卫死伤大半,我父亲更是得其手下以身相护才得以侥幸逃生。至于沧澜一族,江湖中都传那些能够杀人于无形的虫子正是蛊虫,传闻只有沧澜一族才能炼制。事后父亲也曾心生疑虑,当年他并未收到任何前往沧澜一族的消息,蛊虫莫名消失后,战场上的人大多乱了阵脚,逃的逃跑的跑,父亲的部下也死伤惨重,便带着余下众人回了君府休养。可很快便有消息传出,西北蛮荒与沧澜一族被顺利逐出中原,对方死伤惨重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父亲也因此成为中原四大氏族中的一员,与其他三族一同执掌中原。”“至于你口中的残害族人,毁灭家园,抢夺圣物,实在是不知,更不曾参与。”苏陌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转身朝君亦缓缓靠近,鄙夷笑道:“都说君城主正义凛然心怀天下,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与我为敌,却字字句句都在撇清推脱,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城主。”君亦神情哀苦,无力辩解:“我没有,我只想告诉你真相。”“真相?仅凭你三言两语一面之词?你哪来的自信我会信你的无稽之谈!”“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堪?归荑,请你相信我,在这世上我唯一不会骗的只有你。我以我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他没有说谎,我也没有骗你。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逝者不得安息”心头突然一痛,君亦无助的垂下头来,父亲只怕至死都不知道他并非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又有何资格在他死后拿他的在天之灵起誓。苏陌眼中的冷冽散开,她瞬间读懂了君亦此刻的无助和心酸,心上某处柔软的地方突然一疼。缓缓抬眸,君亦眼中盛着化不开的悲痛,坚定道:“若还不够,我以我自己起誓,若我所言有虚,便让我此生,不,生生世世,都得不到我爱的人。”晶莹的泪珠从那双深邃的眸中流出,划过他俊朗的脸庞,像是能滴进人的心里。苏陌转身移开目光,冷冷喊道:“够了!”:()梨花诺之两世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