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中房内,苏陌与君亦默然对坐,两人许久都没有出声。君亦轻声靠近,手指刚刚触碰到苏陌的衣角,却被她大力甩开,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恨快要溢出眼眶。君亦一愣,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小声询问:“怎么了?你为何要带我离开?”面前的苏陌浑身战栗不止,眼神慌乱闪躲。从刚刚君亦就发现,她好像很怕那个人,可那眸中却又不全是恐慌,似乎还有些别的复杂的情绪。苏陌别过头去,用力按住抖动不止的双臂,可她背对着君亦的肩头却仍在抖动。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躲什么,为何要带君亦仓惶逃离,只是那一刻心跳似乎就要停止,原本像被钉在地上的双腿突然就有了知觉,可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找仇人报仇雪恨,而是拼命地想要逃走。一股强大的羞愧感袭来,她将头埋的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君亦没再问她,只在旁边默默守候,时而担心的抬头看她,背影犹怜,令人不忍上前打搅。许久,苏陌缓缓开口:“今晚,我去见了上官南。”君亦抬首,认真聆听。“他说当年之事,背后或许另有其人。”苏陌转眸,两人四目相对,虽没有言语,却满是对彼此的信任。“你怀疑幕后黑手乃是魔教之人?”听完苏陌的转述,君亦惊道。“不是怀疑,而是就是。上官南并不知我今夜会去找他,可在我到之前他明明却在等人。他知道我会从他下手,也知道当年背后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才与我坦诚相见,求我在他死后替他护佑天月城的百姓。古今临行前曾说在上官府见过一可疑之人,那人一身黑袍,并未看清容颜。”君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古今口中所说之人难道是今晚与你交手之人?”苏陌道:“今晚那人就在屋顶,被我发现后便一路奔逃。上官南应是早有感知有人一直在暗中窥视他,这才与我合作道出当年的隐情。”“他是魔教的人,此事与魔教脱不了干系。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与你交手的那人看着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君亦想起那双眸子,确定似曾相识。苏陌眼角闪过一丝慌乱,岔开话题道:“对了,你可有找到叶姑娘?”君亦神色黯淡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苏陌担忧的看他,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道:“其实我能看得出来,叶姑娘她心里有你,只是”苏陌欲言又止,她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身份说出这番话。君亦望她,眼神哀苦:“归荑,阿秀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南乔的事与你无关,都是我的错。她背负血海深仇,身后却无一人可依,是我没照顾好她。可是归荑,我不想再骗自己,我对南乔只有兄妹之意,绝无半分男女之情。我可以照顾她,护她周全,却无法与她共度余生。我”“别再说了!”苏陌捂耳打断,内心五味杂陈。“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的,我不喜欢你,从始至终我都只是在利用你!我承认,即便换了一个身份,我想做的事凭我一人之力也无法完成,我需要你的身份,还有你背后的势力!你到底明不明白?!”苏陌终于红着眼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全部喊了出来,她讨厌这样的自己,被身份束缚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被仇恨填满再也无法逍遥开心。她明知道将君亦卷入沧澜一族会给他带来什么,可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与他保持距离,不得不承认,她需要他,可却无法给他想要的。君亦的脸上没有惊愕也没有失落,只淡淡一笑:“那又如何?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我决定留下来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与天下为敌,接受你不会爱我的事实,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想守在我爱的人身边,管她爱不爱我。”“念州城时,你不顾安危只身前往沐灵村助我破除瘟疫,救下无数念州城百姓。青槐城时,也是你暗中搜集聂青槐的罪证助我揪出幕后黑手永绝后患,念州城才恢复昔日的安定祥和。如果这也算利用的话,我倒真成了这天下第一个昏主。你于两城有恩,于情于理,我身为他们的城主都该报恩人之恩,何谈利用一说。且如今看来,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你更没有理由推开我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南乔为何会不告而辞吗?我便告诉你。”听完君亦所讲,苏陌心中悲愤不已,她恨自己无能,为何见他要那般慌乱懦弱,该逃的是他才对!念州城一夜间被残忍屠戮的世家大族,叶南乔和她的家人,婆婆,师父,无忧谷的村民他的手上到底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还有他背后的魔教,或许她与他之间的孽缘,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种下。“魔教铲除,那些惨死的世家大族们的亡灵才能得以告慰南乔或许就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勇气。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敌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管为了谁,我都不可能袖手旁观。双喜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还有你要的人。”君亦抬眼看她,轻声道。,!苏陌浑身一怔,眼角抽动一下,眼神里尽是愤恨。君亦敛眸,满脸自责:“都怪我,是我不该轻信她人,更不该轻易放过每一个线索,那样或许你就能少一些痛苦。若我能早些找到你,或许菜菜就不会”苏陌转身,眼角的泪水倾泻而下。君亦望着她瘦削坚韧的背影,不忍再说下去。“菜菜没有走远,它就在我身边。”许久,苏陌冷静出声。“什什么?”君亦只知菜菜已经死了,却不知它为何会死。每每提及,苏陌都眼圈一红,他实在不愿再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苏陌转身,菜菜临死之前的一幕,那段不敢再回忆第二次的场景,重新在她脑海里浮现。君亦目瞪口呆的立在原地,震惊不已。他知道菜菜并非普通的白鹅,与苏陌的主仆关系令他们彼此之间血脉相通,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彼此。可如此玄秘的灵契之说却是闻所未闻,那只大白鹅竟以自己的性命换得了苏陌的重生,难怪他再次见到苏她之时,她坚决不愿承认自己就是苏陌。原来,那个阿陌真的早就死了,被他们害死了。“所以,你梦魇之时性情大变,功力大增,皆是因为菜菜?”“我一直不能确定,为何我的身体会发生这些变化。可这些奇怪的事情的确是在菜菜救我之后才出现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菜菜她不会这样的,她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可我我的确”方才平静下来的苏陌,情绪越来越激动,她一直不愿承认自己身体的变化和菜菜有关,即便二胖曾多次指出。可这桩桩件件皆是从她劫后余生之后开始的,她曾试图无数次的说服自己,可却没一次能够成功,她知道,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君亦不忍见她如此痛苦,一把揽过她激烈挥舞的手臂,将她安抚在自己胸前,柔声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菜菜的错,你只是病了,没关系,我一定会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医好你。不怪你,不怪你,不要怪自己,你没错。”苏陌在他怀中慢慢安静下来,这些压在心底的话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二胖。可在君亦面前,却总能安心的释放自己,她的脆弱,不安,恐惧都可以不用再刻意掩饰,有时候她甚至一度怀疑君亦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不是心底一触就痛的爱人,也不是如二胖那般亲密无间的朋友,她知道这对他不公平,可却始终找不到一种可以与他轻松相处的方式。两人静坐房内,气氛有些微妙,君亦时而低头浅笑,时而偷偷抬眼看向苏陌,能够像现在这样陪在她身边,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许久,苏陌率先打破沉默:“这金蚕衣终归是叶姑娘之物,一直放在我这里总是不妥。不如”“归荑,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南乔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若她知晓此事,定然不会冷眼旁观。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此事与你无关。天月城之事虽不是你所为,可我亲见你梦魇之时的样子,神志尽失功力大增,若无这金蚕衣的束缚”苏陌幽幽接道:“若无这金蚕衣,是不是我就再也不用怕他们任何人了,沧澜一族的仇也能更快得报。”“不可!”君亦急道,神色惶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每发作一次你的身体便会重创一次。我了解到此前你总会有记忆错乱神情恍惚的时候,或许也是因为她的缘故。归荑,她在慢慢侵占你的心智和意识,未来甚至还会受她摆布。”苏陌慌乱抬眸:“是二胖,他告诉你的?”君亦道:“别怪他,他也是担心你才会抵不住我的盘问。不过我发誓,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其他的你不愿说我绝不会问。”苏陌淡淡一笑:“我自己便是大夫,没你说的那么严重,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嘴巴张开又无奈的闭上,君亦知道她向来倔强,听不进什么话。或许这就是二胖明明对他有很大的敌意和戒备,却还愿对他说出这些的原因吧。他知道自己劝不了苏陌,可若是有人能够做到,他可以不在乎那人是谁。“对了,你对上官南有何看法?此人不简单。”君亦道。苏陌道:“明知有人会取他性命,却仍能临危不惧,他当然不简单。可我相信他说的。”苏陌的态度倒让君亦很是意外,上官南的话虽然并无漏洞,可总让他有种隐隐不安的感觉,好像一夜间所有的困局和迷雾都打开了,魔教的突然出现令谜团渐渐浮出水面,他与苏陌之间的立场也变得统一,这一切发生的像在梦境一般,顺利的不真实。“我自幼在乡野长大,那是一个如梦境一般美好的地方,那里没有江湖险恶尔虞我诈,只有一群善良纯真的人。婆婆抚育我长大成人,师父教导我行医济人,二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如今仅剩的唯一亲人。我离开无忧谷的确是为了寻找我师父,师父离谷两年迟迟不回,我担心他的安危便瞒着婆婆出谷寻他。我并不知道他出谷是为了何事,也不知去哪里找他,只知道师父的离开或许和一样东西有关,荼蘼。”“荼蘼?”君亦眼里的震惊难以掩饰。“沧澜一族的圣物?”“没错。起初我并不知道什么沧澜一族,更不知它就是当年几乎令整个部族都覆灭的圣物。我在师父的手札里发现了它的讯息,猜测师父是因为一名女子离谷的,便带着它离开了无忧谷。念州城,是我出谷之后到达的第一个地方。我四处寻找荼靡的线索,后来无意间得知君府里有一位擅种奇花异草的花圃师。”“所以,你是为了查探荼蘼的线索才接近我入府见那个花奴的?”苏陌点头:“当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可我能感觉得到,他对荼蘼二字似乎并不陌生。我在城内打探了这么久,没有人听到荼蘼二字是他那种反应。”君亦敛眸思忖片刻,方才后知后觉:“难怪,我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沧澜一族有什么圣物,更对荼蘼二字闻所未闻,天月城内传出当年那场大战的隐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它。那花奴是魔教的人,若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沧澜一族的圣物的话,那么之前所有的事便都能解释得通了。”两人对视,彼此心中早已达成共识。:()梨花诺之两世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