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肴语气轻快,像是在开玩笑:“咱们得赶紧过去,别让他听多了哭声觉得烦躁,然后遛后门跑走了。”
她迅速跟上他的步伐,抵达邻居家后门,得偿所愿地瞧见麻阿公。此刻他正坐在漏风的土胚房门槛上,背后是堆着松节油和朱砂的矮木桌,面前摊开的樟木板上,初具雏形的开山神面具正从木屑中浮现。
眉骨高耸如岩,獠牙斜挑出两寸,却在眼窝处被他用圆口刀细细旋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温妤蹲下身子,镇定地提醒:“麻阿公,还记得上次我们讨论过庙会上的傩戏面具需要你来帮忙制作吗?”
麻阿公偏过脸,摩挲着肘部打着的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滚了滚喉咙,声响发沉:“我一个人哪有这么快的速度。”他还有些恼怒的情绪正在激发中,右膝盖旁边有个缺了左耳的关公,是被调皮捣蛋的孩子失手摔的。
温妤闭口藏舌,心中暗忖片刻,垂下眼眸轻声开口:“我可以学着用糨糊混着金粉一点点修补裂痕。”
麻阿公静静地回视她,身子往后一靠,又淡淡地撇开脸:“昨晚我出去买酱油的路上,恰巧看过你们在巡演部有临时的表演,当时还吸引了挺多人过去注目而视。”他悄然瑟缩道:“这个村镇的本地人口,其实已经全然不顾傩戏面具了,脑海里只想着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措施。”
没等温妤回答,程肴抱着邻居家的小女孩出来了,心中微微一动道:“这小孩长得怪可爱嘞。”
麻阿公“哼”了一声,站起身时将两只手背在后腰处,粗喘着气道:“等她把做好的面具铺盖在地上,再一屁股坐下去当屁垫使,你就不会觉得她可爱了。”
程肴看见温妤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他哄着小女孩说:“哥哥先把你抱过去爷爷那边吧,他那里有鲜甜的馒头呢。”
小女孩先挥捣手“呀”了一声,再摇晃着脑袋点头说:“想要吃。”
等程肴和孩子进去了,麻阿公开始收拾带过来做傩戏面具的工具,而温妤在一旁说了很多遍要和他一起去对面的密林中找寻自然倒伏的香樟木,他却一声不吭地压弯身子进入忙活。
温妤收敛起在外界显得愈发平和的神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不想和他继续聊下去的模样。
麻阿公察觉到她的情绪,了然地抬头看向她:“我会和你前往密林之中。”
话音刚落,身后倏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吉他的最低音弦被指尖擦过:“后山的温度这么低,去林里找什么?”
每个字犹如小石子投入静水,温妤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过了,愣忪一会,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能用眼睛将周遂砚的呼吸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眼皮轻掀,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去林里找什么?”
听到他这语气,她缓了几秒,杵着清冷道:“香樟木。”
周遂砚仿若没意料到,正视着她的脸笃定泰山道:“我和你一起去。”
——
冰凉如雾的后山,腐朽的枯枝碎叶在脚下发出潮湿的破裂声。温妤偏头发现有一面斜坡种着杂乱顺序的竹子,风一吹便顺势压弯了枝叶,时而在摇晃中沙沙作响。
她缩着脑袋,心生好奇地咕哝:“这么寒冷又阴湿的天气,竹子依然翠绿。”
身前的麻阿公听见这句话,豪爽地开玩笑道:“把你挂在那毛茸茸的竹节上随风摇摆,都不用像荡秋千一样需要别人费劲晃荡呢。”
程肴翘起中手指,下意识如实戳中:“麻阿公你怎么老欺负温姐,都说了毛茸茸的竹节,还不是上面覆盖了一层被冻坏的虫子尸体,你还非要把人家给挂上去。”
麻阿公老脸一热,双手撑着腰,拖腔拖调地说:“我哪有欺负她。”
温妤被逗乐了,旋即瞥见周遂砚轻笑的神态。尽管如此,她还是发现他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脑海里闪现的念头便是他在医院照顾家人时太过于忙碌,亦或者没有休息片刻直接赶过来投入工作。
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却听见麻阿公气势恢宏地惊喜:“就是它了。”
温妤和周遂砚同频望去,麻阿公蹲在一颗虬结的老樟树下,粗糙的指尖抚过树干上天然形成的鬼脸纹路。
程肴放下手中的柴刀,也屈膝蹲下,回响起以往听麻阿公讲过的话:“这是做傩戏面具最好的料子,尤其是这种会自己倒下的树木,木纹里仿佛浸着山魂,能让面具更具灵性。”
麻阿公拍拍他的背,竖起大拇指:“记忆力很不错啊,不愧是溪口镇唯一的男大学生。”
周遂砚见刀刃在透过树叶的光斑里闪了闪,柴刀偶尔敲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他下意识踮脚去够一根悬在半空的枯枝,帮忙拿他们可能需要的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