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十年三月十四,傅友德过世第三天,辰时正。
五军都督府正门大开,门楣上悬了三丈六尺白练,从门头一直垂到石阶根脚。
白练纹丝不动,像是连风都知道今日不该出声。
灵堂设在五军府后堂。正中停着傅友德灵柩,棺盖上覆着一面绛红织金团龙旗,四角压着白玉镇圭。
灵前设香案,案上摆着傅友德生前雁翎刀,刀鞘上朱漆已经磨得发白,刀柄丝绦褪了色,末端打着一个旧结。
案下跪着两排人。
前排是傅家长子傅让、次子傅忠,兄弟二人麻衣如雪,腰系草绳。傅让额上磕青了一片,傅忠两眼红肿,跪得笔直。
后排是晋王朱济熺,也是一身重孝,跪在女婿位上,头低低垂着,看不清脸。
郭英一身素服,腰悬白布,拄着剑站在灵柩左侧,白发梳得一丝不苟。
茹瑺和任亨泰站在右侧,袖口都别着一小朵白绒花。
五军府正堂、侧廊、前院、大门外石狮子旁,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京营各卫指挥使、南直各府都统、浙江调来的新兵营佥事、福建水师回京述职的参将,再往后是五军府书吏、差役、马夫、门子。
常昇、李景隆、冯诚、汤耀宗、郭镇等几十个勋二代,挤在灵幡后面,随时听用。
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人群潮水般往两侧退开,朱标从甬道尽头走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素袍,腰间未束玉带,只系了一条素绦。朱允熥走在他身后半步。
父子二人未乘銮驾,未带扈从,就这么一前一后,从宫门一直走到了五军府。
朱椿从灵堂侧首快步迎出来,他是治丧总管,从昨夜起便守在灵堂,里里外外打点了一宿。
朱标走到灵前站定,先看了看案上那柄雁翎刀,又看了看棺盖上那面龙旗。
然后从朱椿手中接过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过头顶,躬身,再躬身,三躬身。每一躬都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朱允熥在他身后,同样拈香,同样三躬。
香插进炉里,青烟升起来,在白布幔子底下绕了几绕,散进晨光里。
朱标直起腰,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灵堂内外黑压压的人群,徐徐开口:
“颖国公傅友德,自洪武初年从龙起兵,大小百余战,未尝败北。西平巴蜀,南定滇黔,东收闽海,北伐朔漠。每战必先,每城必克。
鄱阳湖一役,以三十舟冲陈友谅巨舰,身被三创,死战不退。平蜀之役,率轻骑七昼夜破金牛道,天险不能阻。定滇之役,渡澜沧江如履平地,蛮酋望旗而降。
天授三年福建剿倭,彼已年近六旬,犹亲率水师出外海三百余里,擒斩倭酋六十余人,沿海百姓至今呼其名而跪拜。”
他停了停,声音已有些哽咽,继续说道:
“他待朝廷,自始至终,无一字可议。自终至始,无一天懈怠。
他是太上皇从龙勋臣,铁血悍将,是天授朝长城砥柱。五军都督府这面旗,他扛了整整四十年。
他没有丢过一寸土,没有打过一次败仗,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
傅忠忽然身子一颤,扑倒在地,朱济熺将他扶起。
朱标看了傅忠一眼,又说道:
“颖国公身后事,礼部、兵部、五军府议过了,谥曰’武威’,追封淮阳郡王,以王公礼归葬,入武庙,位在徐达、常遇春、李文忠之后,与冯胜齐平。”
傅让和傅忠重重叩了三个头。
朱标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傅让袭颖国公之爵,傅家子弟,着兵部铨选,量才授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