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2月24日星期一农历正月十八(开学日)晴微风春意初显正月十八,开学日。清晨的闹钟响起时,天已经亮了。不是冬日那种灰蒙蒙的亮,而是带着淡淡蓝色的、清澈的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的线。我穿衣下床,推开窗。空气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不再是冬天寒冷的凛冽,而是带着泥土湿润的、微凉却柔和的气息。深吸一口,能闻到远处草木萌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是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藤萝架静立在晨光里。我仔细看去——那些黑硬的枯枝上,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凸起。不是叶子,更不是花,只是一点点膨大的芽点,泛着极淡的嫩绿色,在深褐色的枝干上像星星点点的希望。藤萝醒了。就像我们一样,结束了一个漫长的寒假,在这个春意初显的早晨,醒来,伸展,准备迎接新的生长。母亲在厨房煮粥,粥香混着咸菜的香气飘出来。“小羽,今天开学,穿校服。”她探头说。“知道。”我换上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冬季款,厚实的布料,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必须穿。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时,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上一次穿这身衣服,还是寒假前。二十四天,不长不短,却好像过了很久。七点半,我推车出门。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也穿着校服,深蓝色的裤子,浅蓝色的上衣,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看见我,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春天了。”她说。“嗯,藤萝发芽了。”“我家的也发了,”她推车出来,“我爸早上特地指给我看,说今年春天来得早。”我们并排骑车往学校去。街道上,学生渐渐多起来,都穿着校服,蓝白的一片,像一群归巢的鸟。店铺大多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摊主熟练地翻着煎饼,打鸡蛋,刷酱料。“你预习了立体几何吗?”晓晓问。“预习了第一章,”我说,“平面的基本性质,不难。”“我有点担心,”她老实说,“我空间想象能力不太好。”“没事,有我。”她笑了:“嗯,有你。”到学校时,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话声,笑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是开学第一天特有的喧闹。高一文班的教室在三楼。我们走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气味,熟悉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大声宣读着什么。王梅在她旁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底下,同学们都在认真听——开学第一天,班长的权威不容置疑。“……周栋梁老师由教务处主任升职为副校长,”朱娜念着,“戴玉老师由教务处副主任升职为教务处主任,楚江南老师由年级主任升职为教务处副主任,盛金春老师——我们的老班主任,升职为年级主任,但仍兼高一理(1)班班主任……”底下响起一片惊叹声。“盛老师升官了!”王强小声说。“早就该升了,”贾永涛接话,“盛老师带班那么好。”朱娜继续念:“听说年级主任本来是费政老师的,但费政老师死活不同意,只想教书。”有人笑出声。“但有个好消息,”朱娜提高声音,“费政老师被评为特级教师了!”教室里响起掌声。虽然费政老师不教我们文科班,但他严厉又负责的名声在外,大家都敬佩他。“还有,”朱娜放下纸,笑着说,“寒假期间,中国男足在登喜路杯国际足球邀请赛中取得了两胜的佳绩——2月21日3:1胜新加坡国家队,2月23日2:1胜芬兰国家队!”“哇——”男生们兴奋起来。王强和贾永涛已经开始热烈讨论:“我就说能赢!”“下一场对谁?”“好像是马来西亚……”女生们虽然不太懂足球,但也被气氛感染,笑着看他们闹。我走到座位坐下。晓晓在我右边,拿出新发的语文书,翻到《故都的秋》,开始预习。前排,王梅也在预习语文,笔尖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很认真。斜后方,杨红星和金丽在低声交谈,说的是寒假读的《史记》。“你读到哪里了?”金丽问。“读到《项羽本纪》了,”杨红星说,“‘力拔山兮气盖世’,真霸气。”“我喜欢《陈涉世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对历史的热情。另一边,叶云开和江晓曼在讨论数学。“新数学老师会是谁?”叶云开问。,!“听说姓罗,很年轻,”江晓曼说,“教学风格很特别。”“特别?”“嗯,孙老师昨天说的,‘做好准备’。”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紧张。丁琳琳扎着标志性的八条细麻花辫,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糖果,开始分发:“来来来,开学第一天,甜一甜!”糖果是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她挨个座位发,每人两颗。发到我和晓晓时,她眨眨眼:“晓晓姐,羽哥,你们俩……特别甜,多给一颗。”晓晓的脸红了:“琳琳!”丁琳琳笑着跑开了。教室里充满了开学的兴奋、期待和一点点紧张。新书整齐地摆在桌上,文具盒打开,钢笔灌满墨水,笔记本摊开——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上课铃响。我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就是文科班。三十个人,三十张面孔,有熟悉的,有不太熟悉的,但都坐在这个教室里,为了同一个目标——学好文科,考上大学。我们来自不同的原班级,有原来的学霸(王梅、朱娜),有弃理从文的体育特长生(金丽),有努力进步的边缘生(肖恩),有突然冒出的黑马(江晓曼),有活泼开朗的开心果(丁琳琳),有沉默但努力的男生(叶云开),有吊儿郎当但心地善良的活宝(王强、贾永涛)……还有我和晓晓。我们坐在这里,坐在这个春意初显的早晨,坐在高一下学期的开端。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教室,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和板擦。墙上贴着新学期的课表——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物理、化学、生物……主课和副课都有。文科班不是只学文科,也要学理科——为了高二结束的会考。这是“3+2”模式下的现实:主攻文科,但理科不能丢。八点整,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语文,是孙平老师自己的课。他走进教室时,手里只拿着一本语文书,没带教案。“同学们,”他站在讲台上,环视一周,“新学期开始了。”底下安静下来。“今天是正月十八,按照老话,‘十八、十九,越坐越有’。意思是,从今天开始坐得住,未来才有收获。”孙老师说,“高一下学期,是关键中的关键。上学期我们完成了文理分科,这学期,我们要真正进入文科学习的状态。”他顿了顿,继续说:“本学期开始,教学重点将放在文科主课上——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副课——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继续上,但课时会减少,目的是为高二的会考做准备。”底下有人小声议论。“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既然选了文科,为什么还要学理科?”孙老师笑了,“因为会考要考。因为一个合格的高中生,应该具备基本的科学素养。因为人生不是非黑即白,文理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说得诚恳,大家都认真听着。“所以,”孙老师翻开语文书,“我们从今天开始,从《故都的秋》开始,踏踏实实地学。学文科的细腻,学理科的严谨,学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故都的秋》——郁达夫笔下的秋意与心境”。字迹工整有力。我们翻开书,跟着他的讲解,进入郁达夫的世界。那个“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的北国之秋,在早春的早晨读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窗外,阳光正好。藤萝架的影子投在教室的墙壁上,那些刚刚冒出的芽点在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生长。课间休息时,我和晓晓走到窗边。楼下的藤萝架在阳光里静立着,枯枝上那些嫩绿的芽点,在近距离看时清晰了些——真的只是点点凸起,很小,很脆弱,但确实存在。“春天真的来了。”晓晓轻声说。“嗯,”我说,“我们的春天也来了。”她转头看我:“什么春天?”“高一下学期的春天,”我说,“奋斗的春天。”她笑了,笑容在阳光里很明亮。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的第一堂课。但课前,孙老师又进来了一趟,宣布了座位调整。“小幅度调整,”他说,“为了让大家有更多交流的机会。”调整很简单:晓晓的前排换成了丁琳琳——活泼开朗的丁琳琳,和文静的晓晓形成有趣的对比。我和晓晓依旧是同桌,我在左,她在右。我的斜后方是杨红星和金丽,他们还是同桌。朱娜和王梅组成新的学习小组,坐在第一排靠窗。肖恩调到第二排中间,我的左边。王强和贾永涛依旧是同桌,坐在第三排靠后。叶云开和江晓曼成了同桌,坐在第四排。调整完,教室里有了新的格局。大家互相看看,对新座位、新同桌、新前后座,都有些好奇和期待。,!九点五十,上课铃再次响起。数学课要开始了。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陌生的老师走进来。他很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走上讲台时,脚步很轻,但气场很强。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好,”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是罗杰,这学期开始担任你们的数学老师。”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客套。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不是课本上的例题,是一道看起来就很复杂的综合题,涉及函数、几何,甚至有一点点数列的影子。“第一节课,”他转回身,推了推眼镜,“我们不做自我介绍,不做课本预习。我们就解这道题。”底下响起一片抽气声。“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罗杰老师继续说,“甚至没有标准解法。我要你们做的,是用文科的思维——联想、发散、想象——去理解数学逻辑的美。”他环视教室,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个个扫过。“给你们二十分钟,独立思考,可以画图,可以列式,可以写推理过程。二十分钟后,我会请同学上台讲解自己的思路。”说完,他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看我们解题。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书声——但翻书也没用,课本上没有这种题。我盯着题目,大脑飞速运转。函数图像……几何关系……数列规律……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晓晓在我旁边,眉头微皱,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但很快又划掉,重新开始。前排,丁琳琳听得眼睛发亮——她似乎很适应这种开放式的思考方式。江晓曼眉头紧锁,但笔尖飞快,显然在尝试某种复杂的推导。王强一脸懵圈,求助地看向贾永涛;贾永涛大眼瞪小眼,比他还懵。杨红星在尝试用图形辅助理解,金丽则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举手提问——金丽的数学第一不是盖的,她已经看出了题目的几个关键点。二十分钟过得很快。“时间到,”罗杰老师走回讲台,“有人愿意上来分享吗?”沉默。“没有人?”他笑了,“那我来点。”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停在我和晓晓身上。“陈莫羽,慕容晓晓,”他说,“听说你们是黄金搭档?让我看看能配合到什么程度。”我的心一沉。晓晓的手在桌子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上来吧,”罗杰老师说,“你们一起,把你们的思路讲给大家听。”我们站起来,走向讲台。三十双眼睛盯着我们,压力巨大。但当我们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看着那道复杂的题目时,某种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真的开始配合。我讲函数部分,她补充几何关系;她提出一种猜想,我验证它的逻辑;我画图,她标注;她列式,我简化。讲着讲着,我们忘记了紧张,忘记了台下的人,忘记了这是罗杰老师的“下马威”。我们只是沉浸在那道题里,用两个人的思维,去解一个看似无解的问题。最后,我们给出了一个不完整但自洽的解法。罗杰老师看着黑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不错。配合得确实很好。”我们松了口气。“但是,”他话锋一转,“慕容晓晓,你的几何部分用了取巧的方法,虽然解出来了,但不够严谨。高考不是靠小聪明就能过关的。”晓晓的脸瞬间白了。“陈莫羽,”他又看向我,“你的函数推导很扎实,但太保守,不敢跳出框架。数学需要想象力,需要冒险。”我的心也沉了下去。“好了,下去吧,”罗杰老师摆摆手,“今天这节课,就是要告诉你们——文科班的数学,不能死记硬背,不能投机取巧,也不能墨守成规。要理解,要创新,要严谨,也要大胆。”我们走回座位。晓晓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下课铃响了。罗杰老师收起粉笔,走出教室,没有多余的话。教室里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我的天,这老师太狠了……”“那道题我完全没思路……”“黄金搭档都被批了……”晓晓一直没抬头。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没事,他说得对,咱们确实有不足。”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羽哥哥,罗老师看我的眼神……好像特别锐利,让我有点儿慌。”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别慌。咱们一起,一定能跟上他的节奏。”她用力点头,但眼神里的不安还在。窗外,阳光依旧很好。藤萝架的影子在墙上移动着,那些嫩绿的芽点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正在生长,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真正的春天。就像我们一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新的课本,新的老师,新的挑战。藤萝在苏醒。我们也是。放学时,我和晓晓推车走出校门。夕阳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藤萝架在暮色里静立着,那些芽点——此刻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在黑暗里悄悄长大。“羽哥哥,”晓晓轻声说,“你说,罗老师为什么对咱们那么严厉?”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他对我们有期望。”“期望?”“嗯。如果没有期望,他根本懒得理我们。他批评咱们,说明他觉得咱们可以做得更好。”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可是什么?”“可是我有点怕,”她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怕让他失望,怕让你失望,怕……怕自己其实没那么好。”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晓晓,你记得藤萝吗?”“记得。”“冬天的时候,它只剩枯枝,难看得很。可春天一来,它就发芽了。它不是一下子就开花的,是一点点长,一点点蓄力,最后才绽放。”她看着我,没说话。“咱们也一样,”我说,“现在是发芽的时候,不是开花的时候。罗杰老师的严厉,就像春天的风——有时候冷,有时候暖,但都是为了让我们长得更结实。”她终于笑了,笑容里有了光。“羽哥哥,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说实话。”我们重新骑上车,并排往家的方向去。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初春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羽哥哥,明天见。”“明天见。”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的芽点。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些嫩绿的、小小的凸起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柔软,那么充满希望。然后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我挥挥手,调转车头。骑回家的路上,我在想:罗杰老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的“下马威”背后,藏着怎样的教学理念?接下来的数学课,会发生什么?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确定的——藤萝醒了。我们也醒了。无论前路有多少挑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钩子:新来的数学老师罗杰,将给文科班带来怎样独特的教学方法和挑战?他对晓晓的“锐利眼神”,是单纯的严厉,还是另有深意?·下章预告:2月25日,全国追悼大会,国旗半垂,我们第一次以集体之名,送别一位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伟人。:()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