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20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十四(小满)夜雨雨打藤萝叶沙沙作响晚自习第二节课,窗外开始落雨。起初只是几滴,砸在玻璃上,啪,啪,隔很久才又一滴。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教学楼走廊的灯在风里晃,光影摇摇晃晃的。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那道平面向量的题,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手心有点儿潮。不是热的。今天不热,小满嘛,雨季要来了,空气里都是水汽。窗外的藤萝叶子被风掀起来,翻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手在摇。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晓晓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期中考试那张,105分的那张。她盯着卷子上那道错题,盯了很久了,一动不动。侧脸被日光灯照得有点白,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她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上周四成绩公布到今天,整整五天,她每天放学后都在做数学。昨天我去她家,她妈说,晓晓吃完饭就上楼做题,做到十一点,灯还亮着。“羽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脸还趴在胳膊里。“嗯?”“这道题我还是不会。”我凑过去看。是一道三角函数的综合题——已知一个三角形的两边和夹角,求第三边上的高。期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她当时空着没写。“我讲给你听。”我说。她从胳膊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软,有点累,还有点别的什么。我没看清,她就坐直了,把卷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开始讲。正弦定理,面积公式,一步一步推。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讲到一半,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草稿纸,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懂了吗?”她摇摇头:“你讲得太快了。”我又讲了一遍,慢一点。讲完问她,她还是摇头,眼眶有点红。“不是你的问题,”她说,声音小小的,“是我笨。”我心里疼了一下。那种疼,不是扎一刀的那种,是闷闷的,从胸口往里陷的那种疼。“你不笨。”我说,“是我讲得不好。”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在卷子边角上反复折,折了又展平,展平又折。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王强在后排喊“涛哥等等我”的声音。丁琳琳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数学卷子:“晓晓姐,这道题你会吗?我问了曼曼,她讲的我还是听不懂。”晓晓接过卷子,看了看,摇头:“我也没懂。”“那叶开你会吗?”丁琳琳又转向叶云开。叶云开正在收拾书包,闻言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数学还不如你呢。”“那怎么办啊?”丁琳琳瘪瘪嘴,八条细麻花辫在肩上一甩一甩的。我正准备说话,后排传来一个声音——“我讲给你听。”是江晓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里拿着草稿本,走过来,在丁琳琳旁边坐下。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标着各种颜色的记号。她的笔尖点在图上,声音很轻:“这道题用余弦定理先求第三边,再用面积相等求高,你试试看。”丁琳琳凑过去,看着看着,眼睛亮了:“哦——我懂了!曼曼你太厉害了!”江晓曼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动,那点笑意很淡,但很真。我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恍惚。期中考试后这五天,江晓曼每天下课都在给人讲题——给丁琳琳讲,给叶云开讲,给肖恩讲,甚至给王强和贾永涛讲过。她讲题的时候很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从来不烦。但她从来不主动找我或者晓晓说话。“走吧,”叶云开背起书包,“再不走宿舍关门了。”王强和贾永涛冲过来,王强拍拍我肩膀:“羽哥,你们还不走?雨越下越大了。”“你们先走,”我说,“我再待会儿。”他们走了。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我们几个——我,晓晓,丁琳琳,叶云开,江晓曼。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大起来,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羽哥哥,”晓晓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再待半小时好不好?我想把这道题弄懂。”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但眼底有那圈青,淡淡的,像铅笔描过。“好。”我说。丁琳琳和叶云开也没走,趴在桌上继续做题。江晓曼坐回自己座位,翻开一本很厚的练习册——我看了一眼封面,是《平面向量专题训练》。她的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继续给晓晓讲题。第三遍,讲得很慢,每一步都问她“懂了吗”。讲到第四步的时候,她忽然说:“等等,我好像懂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笔尖走得不快,但很稳。算到最后,她停下笔,看着那个答案,愣了几秒。“对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很久没见了——是初一的时候,她第一次考年级前十的那种光。“对了。”我说。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把那些疲惫、焦虑、自责,都冲淡了一些。“我就说我不笨嘛。”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撒娇。“你本来就不笨。”我说。她看着我,眼睛弯弯的。窗外的雨声很大,但那一刻,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咳咳。”丁琳琳咳嗽了一声。我转过头,她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但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笑。叶云开也低着头,但嘴角翘着。江晓曼没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耳朵有点烫。晓晓脸也红了,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我看见她在笑,那种偷偷的、忍不住的笑。又做了半小时,丁琳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行了不行了,我脑子糊了,回去睡觉。”叶云开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我也走,明天还要跑早操。”“曼曼你走吗?”丁琳琳问。江晓曼合上书,点点头。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她没说话,转身走了。教室里只剩我和晓晓。“我们也走吧。”我说。“嗯。”我们收拾好书包,关了灯,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楼梯间有回音,我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到教学楼门口,雨声扑面而来。好大的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夏天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路灯在雨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昏黄昏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我的伞呢?”我翻了翻书包,空的。妈的,早上出门太急,忘带了。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撑开。很小的一把,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一起吧。”她说。我愣了一下,接过伞。她站在我旁边,我们挤在那把小小的伞下,往车棚走。雨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砰的,很响。风一阵一阵的,把雨吹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我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左肩很快就湿了。“羽哥哥。”她忽然说。“嗯?”“你把伞打正,你都湿了。”“没事。”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她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那个动作,我很熟悉。从初一开始,她每次有事想跟我说,就会这样拉我的衣袖。“怎么了?”我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细的水珠,亮晶晶的。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弯着。“没什么。”她说,声音软软的,“就是想叫你一声。”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剧烈的、吓一跳的漏,是那种轻轻的、暖洋洋的漏。我们继续往前走。雨声很大,伞下的世界很小。她的肩膀挨着我的胳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她的手还拉着我的衣袖,没松开。走到车棚,我们把车推出来。我的车座湿透了,她用纸巾帮我擦了擦。“我送你回家。”我说。“好。”我骑车带着她,她撑着伞,坐在后座。雨还是很大,她把伞举得很高,尽量遮住我们两个。但风一吹,雨就打进来,她的刘海湿了,贴在额上。“你把伞打低一点,”我说,“你自己都淋湿了。”“那你呢?”“我没事。”她没听,还是把伞举得高高的。但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贴得很紧。隔着湿透的衣服,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还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着雨声,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骑到她家院门口时,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我停下车,她跳下来,转过身。“羽哥哥,你进来避避雨吧,衣服都湿透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全湿了,后背也湿了一大片。头发也在滴水。“不用了,我骑回去很快。”“不行。”她拉住我的衣袖,“你进来,我给你拿毛巾。”她拉得很紧,不像是客气。我只好把车推进她家院子。她家的藤萝架在雨里静静地立着,那些深绿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有几串去年结的豆荚还在,垂着,在风里轻轻晃。她跑进屋,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件雨衣。“先把头发擦干。”她把毛巾递给我。我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弯弯的。,!“你也擦擦。”我把毛巾递回去。她摇摇头:“我先进去了,你擦好把毛巾挂架子上就行。雨衣你穿上,别再淋着了。”“好。”她跑进屋,门关上了。我站在藤萝架下,擦着头发,看着那些湿漉漉的叶子。雨又小了一点,变成雨丝,细细的,飘在空气里。路灯的光从院墙外透进来,照在藤萝架上,那些叶子和豆荚都泛着淡淡的光。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教室里的场景——她解开那道题时眼睛里的光,她笑着说“我就说我不笨嘛”的样子,她在雨里拉着我衣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的声音。手还握着毛巾。毛巾是干的,软的,带着她家洗衣粉的味道——那种淡蓝色的,她家用好多年的那种。我把毛巾挂在架子上,穿上雨衣,推车出了院子。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家二楼的灯亮了。窗帘没拉,能看见她的影子——她站在窗前,正在擦头发。我站在雨里看了几秒。然后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很暖。骑到家时,雨已经快停了。我把车推进院子,站在藤萝架下。我家那架藤萝,叶子也洗得发亮,叶尖也挂着水珠。和她们家那架一样。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孙平老师说的话——“你们知道藤萝为什么能年年开花吗?因为它的根扎得深。不管上面的花开花落,根在,命就在。”我的手还握着车把。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雨,还是刚才握毛巾的时候留下的。明天,还要继续给她讲题。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她把数学补回来,一直到她重新自信起来,一直到我们一起考上郑大。我的手记住了今晚的感觉——伞柄的温度,她衣袖的触感,她手拉我衣袖时那轻轻的力度。这些感觉,会发芽的。——【钩子】雨夜补课后,晓晓的数学真的能慢慢补回来吗?【下章预告】副科攻坚组成立,金丽和杨红星为地理事件争得面红耳赤。:()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