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3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廿八晴热藤萝叶密如盖早晨推开门,一股热浪扑在脸上。阳光白晃晃的,刺眼。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深绿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一片挨着一片,厚厚地叠着,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几只麻雀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我站在窗前,手心有点儿潮。不是热的。是心里有事。期末越来越近了。6月23日,还有二十天。二十天后,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五门课,三天考完。考完就放假,放完假就高二——高二之后就是高三,高三之后就是高考。时间过得真快。母亲在楼下喊:“小羽!吃饭了!今天热,少穿点!”我应了一声,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时,车筐里被母亲塞了一瓶绿豆汤,用军用水壶装着,瓶身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她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反复描过。“早。”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早。”我停在她面前,看着她,“昨晚又熬夜了?”她点点头,轻轻打了个哈欠:“背地理,那些洋流、气候类型,老是混。”“上车吧。”我说。她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她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你说地理会考难不难?”“不难。”我说,“你背得那么熟,肯定没问题。”“可是那些洋流,”她把脸贴在我后背上,“什么秘鲁寒流、巴西暖流,我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又忘……”“那我帮你。”我说,“今天开始,咱们一起背。”她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骑到学校时,阳光更烈了。校园里的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知了在树上叫得起劲,一声长一声短,像锯木头。广播里放着刘德华的《中国人》——“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那歌声雄壮有力,飘过来又散开,混着夏天早晨特有的燥热。车棚里已经停满了自行车,有几辆倒在地上,没人扶。我们停好车,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叶子。“羽哥哥,你说藤萝什么时候结果?”她歪着头问我。“花期过了就结。”我说,“暑假的时候,就能看见豆荚了。”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到时候咱们来看。”“好。”我笑着应道。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风油精的清凉混着薄荷糖的辛辣,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越来越浓。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王梅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地理书,正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洋流图。她的草稿纸上,一条条蓝色的箭头密密麻麻,像蜘蛛网。朱娜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跟几个同学说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她冲我们挥了挥手:“羽哥,晓晓,正等你们呢!”“怎么了?”我走过去。“副科攻坚小组!”朱娜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拍,“咱们文科班自己组织的,大家分工整理副科笔记——物理、化学、生物、地理这四门!每人负责一块,然后交换着看。这样效率高!”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副科攻坚小组分工(草案)物理:陈莫羽(梳理公式和概念)化学:慕容晓晓、丁琳琳(编顺口溜)生物:王梅(画知识图解)地理:金丽、杨红星(串联地理事件,编记忆故事)其他人负责收集资料、补充提问!每周交换一次笔记,资源共享,共同进步!】“咱们现在分了文科班,高考只考语数英政史。”朱娜看着我,认真地说,“但明年这个时候,还得参加理化生地的毕业会考!不拿毕业证,可没法考大学。所以这四门副科,咱们得提前攻下来!”“你负责物理,行不行?”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行。”我点点头。“太好了!”朱娜把纸收回去,“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放学后开始,藤萝架下,第一次小组活动!”上课铃响了。大家各自回座位。晓晓坐在我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羽哥哥,咱们真能行吗?”“怎么不行?”我看着她,“你负责化学顺口溜,肯定编得特别好。”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把眼底的青都冲淡了一些。上午第二节课是地理。林牧歌老师踩着上课铃进来,手里抱着一沓地图。她把地图挂在黑板上,转身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同学们,今天咱们复习洋流。我知道你们背得头疼,所以我教你们一个办法——编故事。”,!教室里安静下来。林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简单的海岸线:“比如秘鲁寒流,你们可以想象——有一只小企鹅,从南极出发,沿着南美洲西海岸往北游,想去赤道看热带鱼。它游啊游,越游水越冷——因为寒流嘛——但它坚持游,最后游到赤道,发现热带鱼都在海底,它潜不下去,只好在岸边哭。它一哭,眼泪里的养分把鱼都吸引过来了,所以秘鲁渔场特别丰富。”底下有人笑出声。丁琳琳举手:“老师,企鹅不会哭吧?”“艺术加工,懂不懂?”林老师眨眨眼,“你记住这个故事,就记住秘鲁寒流是自南向北、上升补偿流、形成渔场。三个知识点,一个故事搞定。”下课的时候,金丽拉着杨红星的胳膊:“这个方法好!咱们就用这个思路整理地理!”杨红星点头:“行,那咱们先把世界洋流图编成几个故事。”金丽眼睛亮亮的:“南半球一个故事,北半球一个故事,赤道附近一个故事……”两人边走边讨论,声音越来越远。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热得像个蒸笼。王强和贾永涛端着饭盒凑过来,两人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王强一边擦汗一边嚷嚷:“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你俩物理背得怎么样了?”金丽端着饭盒走过来,杨红星跟在她身后。“物理是羽哥负责,我俩等着抄笔记呢。”王强理直气壮地说。“那你俩负责什么?”丁琳琳问。“收集资料!”王强拍拍胸脯,“我俩负责跑腿,给大家找参考书、复印资料。是不是,涛哥?”贾永涛推推眼镜:“对,今天中午我们还去子路书店,岳老板说有几本复习资料刚到。”“行啊,有进步。”金丽笑了。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的咳嗽声。头顶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风热乎乎地扑在脸上,没什么用。我做完一套物理题,抬头看了看晓晓。她正低着头,拿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是在编化学顺口溜。她的眉头皱着,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写。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起头,看着我。“编得怎么样了?”我压低声音问。她把纸递过来。上面写着:氧化还原看电子,得失相等要记死置换反应是单质,化合分解看式子……“还不错啊。”我说。“可是还有好多。”她咬咬笔头,“金属活动性顺序,钾钙钠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这个怎么编顺口溜?”我想了想:“嫁给那美女,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她愣了愣,然后“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什么乱七八糟的!”她笑得肩膀直抖。“能用就行。”我一本正经地说。前排的丁琳琳转过头,好奇地看着我们。晓晓摆摆手,但还在笑。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朱娜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宣布:“副科攻坚小组,第一次活动!藤萝架下集合!带上你们的笔记本!”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往外走。我和晓晓走出教学楼,往藤萝架走去。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那些密密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藤萝架下,已经坐了一圈人。朱娜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沓资料。王梅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生物笔记本,上面画满了细胞结构图。金丽和杨红星并肩坐着,但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金丽皱着眉,杨红星抿着嘴,像是在憋着什么。丁琳琳和叶云开坐在另一边,丁琳琳正拿着一本化学书翻看。王强和贾永涛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沓复印资料。肖恩和江晓曼坐在最边上,肖恩拿着物理书,江晓曼低头看着地理图。“来来来,坐这儿!”朱娜冲我们招手。我和晓晓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好了,人齐了。”朱娜清了清嗓子,“副科攻坚小组第一次活动,正式开始!咱们先说说各自分工的进度。”我先开口:“物理今天我把第一章‘力’的公式整理了一遍,明天开始做第二章‘直线运动’。”“好。”朱娜在本子上记着。晓晓接着说:“化学我和琳琳编了氧化还原反应和金属活动性顺序的顺口溜,一会儿给大家看。”丁琳琳在旁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八条细麻花辫一甩一甩的。王梅翻开笔记本:“生物我把第一章‘细胞’的结构图画了,每个细胞器的功能也标了。”“厉害。”朱娜凑过去看,“画得真细。”金丽刚要开口,杨红星抢先说:“地理我们俩负责串联事件。我觉得应该按纬度顺序记,从赤道到两极。”,!金丽立刻反驳:“不对,应该按大陆西岸东岸分类,暖流寒流对比才清楚。”“你这样会乱的!”“你那样才乱!”两人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红了。金丽瞪着眼睛,杨红星也不甘示弱,手里的地理图被捏得皱巴巴的。王强凑过来:“哟,两口子吵架啦?”“闭嘴!”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王强缩了缩脖子,贾永涛在旁边偷笑。朱娜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两种方法都试试,下周看哪个效果好。你们别吵,回去好好商量。”金丽气鼓鼓地扭过头,杨红星也抿着嘴不说话。但过了几秒,金丽又偷偷看了杨红星一眼,杨红星也正好看她。两人对视了一下,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什么笑!”金丽推了他一把。“你先笑的。”杨红星躲了躲。大家都笑了。晚风吹过藤萝架,那些密密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金丽肩上。杨红星伸手把那片叶子捏下来,递给她。金丽接过叶子,嘴角弯了弯。晓晓在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说:“羽哥哥,他俩真有意思。”我点点头。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紫红。大家继续讨论着。王梅拿着生物图给大家讲解细胞结构。晓晓和丁琳琳把顺口溜写在纸上,传给每个人看。王强和贾永涛分发复印的资料,是岳老板帮忙找的复习题。肖恩和江晓曼凑在一起研究一道物理题。金丽和杨红星还在争论地理的事,但语气已经缓和了。金丽拿着笔在纸上画图,杨红星在旁边补充,两人的脑袋凑得很近。我和晓晓坐在石凳上,翻着王梅的生物笔记。“羽哥哥,”晓晓轻声叫我,“你看这儿,王梅画的线粒体,好像一颗花生。”我凑过去看。还真是。“你那个顺口溜也挺好。”我说。“哪个?”“嫁给那美女。”她愣了一下,又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晚风继续吹着,藤萝叶沙沙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归巢的麻雀。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朱娜站起来,拍拍手:“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继续!大家回去把笔记整理好,明天交换!”大家收拾东西,三三两两散去。王强和贾永涛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还在争论刚才那道物理题。金丽和杨红星并肩走远,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丁琳琳和叶云开推着车,一边走一边说笑。王梅和朱娜一起往车棚走,还在讨论明天的安排。肖恩和江晓曼各自骑车离开,肖恩冲我们挥了挥手。我和晓晓慢慢往车棚走。走到藤萝架尽头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叶子。“羽哥哥,”她说,“明天还来吗?”“来。”我说,“每天都来。”“一直到期末?”“一直到期末。”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漾到眼睛里。我们推车走出校门,往她家骑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晚风凉凉的,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气息——青草的、泥土的、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骑到她家院门口时,她跳下车,转过身。“羽哥哥,”她看着我,“明天见。”“明天见。”她推车进院,走到藤萝架下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照在她乌黑的马尾上。然后她挥挥手,跑进屋里。我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骑。骑到半路,我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到路灯下看了看。手心还有一点凉——是刚才握她的手时留下的。我握了握拳头,那个感觉还在。想起刚才在藤萝架下,金丽和杨红星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忍不住笑出来的样子。想起晓晓编顺口溜时咬笔头的认真。想起她笑着说“嫁给那美女”时眼睛弯成的月牙。想起朱娜说:“副科攻坚小组,今天只是开始。”明天,金丽和杨红星还会接着吵吗?他们的两种方法,到底哪个更好?手心里,那个温度还在。会发芽的。——【钩子】副科攻坚小组的方法能有效提升大家的副科成绩吗?金丽和杨红星为地理事件的串联方式争得面红耳赤,明天他们还会接着吵吗?【下章预告】足球热潮席卷课间,期末复习前的最后躁动。:()羽晓梦藤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