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依然还是没能在天亮前睡下。
屋里那种混合着汗味、旧布味和铁锈味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吸进肺里了又沉又黏。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右腿的僵冷从膝盖慢慢爬到腰,像有半截身子还泡在冰水里。
小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一角。
马权伸手替她掖好,指尖擦过小女孩的额头,很冰凉,但是还有正常的体温。
窗外的天光灰白,像一块被人反复擦过的毛玻璃,怎么也擦不亮。
马权把短刀别回腰间,刀柄贴着他的肋骨,硬邦邦地顶在那里,提醒着自己这具身体还在。
他没有吵醒任何人,第二次推门出去。
白天的c区比夜晚更让人喘不过气。
通道两侧的墙壁泛着潮湿的金属色,灯管只有一半亮着,有些已经彻底黑掉,只剩下灯座里一点暗红,像快燃尽的烟头。
人从这种光亮下面走过去,影子被拉成好几段,前后左右都是。
马权贴着边沿行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清楚,白天的巡逻比夜间更会密集,但白天的好处是人很多。
有搬运工、清洁工、临时工,有些连正式编号都没有,像他一样贴着墙根走路的人不在少数。
只要不抬头、不跑、不跟巡逻队对上眼,你就是这塔里成千上万只的灰色老鼠中的一只。
通往第七闸口的路线,他昨晚已经走熟了。
从c区最东侧的通道拐进去,穿过一段长约三十米的斜坡,再经过一处早已废弃的哨卡,就能看见那扇门。
白天这里偶尔有穿灰制服的人经过,都是些被派去中层干杂活的低阶文员。
他们走得很快,目光从不左右的去乱看,像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马权跟在一个搬运工身后走进斜坡。
那人拖着一辆半人高的小板车,车上堆着几袋粗糙的合成纤维废料,轮子每转一圈就会发出“咯噔”一声,像在替马权的脚步打着隐秘的掩护。
斜坡尽头的哨卡现在只剩下了个空壳子,窗口玻璃碎了一半,里面落满了好多的灰尘。
马权没有停留,但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哨卡内侧墙上还留着几道旧划痕,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用指甲给抠出来的。
再往前,通道豁然开阔。
这就是第七闸口了。
马权没有直接走进去。
在距离闸口还有十几步的地方,他拐进一条更窄的维修支道。
这条支道是昨晚探明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尽头就是那处设备维护槽的后面。
马权把自己塞进去,慢慢往内里挪动。
支道里的光线黑得厉害,只有从头顶某处破了的灯罩漏下了几丝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那些盘踞在墙上的黑色线缆上。
线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用不同颜色的胶带缠着,像人身上打下的补丁。
马权摸到了维护槽的后盖。
那是一块被螺栓固定的金属网,有些已经松动了。
他轻轻推了推,金属网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嘎”声,但很快就被远处传来的通风轰鸣声给掩盖住。
马权停了下来,听了一会儿。
确认没有别的脚步声后,才把金属网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维护槽里的空间比想象中的还要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