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感受脚下,不是去踩,是去感知某种更细微的东西——那种从脚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牵引感。
结界还在。
他能感觉到火焰剑烈火在维持着结界的稳定,为此,正持续不断地从他体内抽走能量。如果他被移动了,被转移去了别的什么地方,只要离开结界的范围,这条能量供给的通道就会断开,结界也会因此失效。但现在,通道还在正常工作。
所以他没有被移动,他一定还在原来的地方。
这是什么幻境吗?
就像是要证实飞羽真的猜测,一道人影从不远处的地底浮现。
不是从地面长出来,是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某种力量从地底深处一点点挤出来,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躯干。黑色的轮廓在空气中描摹出了一个扭曲的影子,缓慢地,不情愿地,从岩石里被“吐”了出来。
那人影逐渐“站”起来。
它的轮廓一直在动,像是表面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翻涌、相互挤压。五颜六色的光从那些涌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黑色的影子里无规则地游走,像一摊被搅动的油污——是那种浮在死水上的油膜、让人本能感到反胃的偏光。
紫的混着绿的,绿的缠着黄的,黄的上面又浮起一层蓝紫色的膜,每一秒的颜色都不一样,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脏。
人影渐渐凝实。轮廓开始有了明确的形状——肩甲、胸甲、头盔。那外形分明就是勇气之龙铠甲的轮廓,和飞羽真身上穿着的一模一样。
然后,眼睛开始浮现。
不是一双,而是无数双。大的,小的,圆的,细长的,横瞳,竖瞳……各式各样的眼球泡在了黑色的人影里,在动荡的内部起起伏伏。就好像它们一直都在那里,但直至刚才还都闭合着,所以才看不见,而此时它们在逐一苏醒,于是纷纷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同转向了飞羽真。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杀气也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东西——是察觉到被注视的本能。一条蛇在角落里看着你,你或许会忽略它;但如果一百条蛇同时看着你,你的身体会自动告诉你:你被盯上了。
“试炼?”
飞羽真举起火焰剑烈火,语气里没有惊讶,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作为一个写奇幻题材的小说家,这种展开他太熟悉了,作为一个创作者,他太清楚这种设计了——
把内心的不安具象化成怪物,让主角直面它、战胜它,从而获得成长。这套路他用过,用过很多次。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内心世界的具象化、必须面对的镜像、战胜自我方能前进——
这套结构他闭着眼都能写。
飞羽真打量着面前那个和自己穿着同样铠甲的黑色人影,目光落在那些起伏不定的眼睛上。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眼睛,每一只都注视着他。
如果说,这个人影怪物代表了他的内心,那么,在其中沉浮着的无数瞳孔,就是最近让他颇为在意的那个神秘视线的意象吧?
飞羽真已经努力尝试过了,可即便他躲进多重结界里去,也无法消除这种窥视感,什么东西正看着自己。
确实是有些在意,但真要说自己对这道视线有多恐惧,倒也不至于。
而且,眼前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他活动了一下握剑的手腕,剑尖指向那个人影。
“击败你就行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