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三月七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她路过一座村庄——几个月前她曾在这里帮一户人家修过屋顶。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当时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恩人,一定要再来啊”。现在她路过那户人家。女主人正坐在门口劈柴。三月七笑着挥手:“嘿,好久不见!”女主人头也没抬。三月七愣了愣,走近几步:“大姐?是我呀,三月七,上次帮你修屋顶那个!”女主人还是没抬头。她专注地劈着柴,一下,一下,斧头砍进木头的闷响,一下,一下。三月七站在她面前,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柴火,像是根本看不见面前站着个人。三月七把手收回来。她退后两步,转身走进村子。村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劈柴的,挑水的,补衣服的。她挨个走过,挨个打招呼。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回应。她站在村中央,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那些尘土穿过她的身体。三月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不确定了。“泷白?”「嗯。」“他们……看不见我?”一阵沉默。她回头看见泷白依旧在她身后半步。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嗯。”三月七眨了眨眼。“是……暂时的吧?”她问,声音有点不太确定:“可能是太忙了,没注意。”泷白没说话。“也可能是我太小声了。”她继续说,声音快了一点:“刚才那个大姐劈柴太专心,没听见。我们再去试试——”「三月。」泷白看着她:「没用的。」三月七张了张嘴。她想说“不可能”,想说“再试试”,想说“一定有什么办法”。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淡,但此刻,那淡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她忽然不想说了。他们离开那个村子继续走。路上又遇见很多人。那个曾经被她从塌方里救出来的年轻人,正在田里干活。那个被她给过干粮的老妇人,正在河边洗衣服。那个抱着冰玉不肯松手的小孩,正在和别的孩子追逐打闹。三月七走过去。从他们身边走过。有时候她停下来,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看不见她。那个年轻人继续干活,汗水滴进土里。那个老妇人继续洗衣,棒槌一下一下砸在石头上。那个小孩继续跑,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三月七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从自己身体里穿过去。她低头看自己。手还是手。脚还是脚。但边缘有点模糊,像是被水浸湿的画。“泷白,我是不是……变淡了?”泷白没说话。但她感觉到,手腕上那根看不见的线,紧了紧。三月七一觉醒来,发现泷白在旁边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泷白……你还在啊……”等等,三月七揉了揉眼睛,发现眼前的泷白不是那种投影了,三月七环顾四周:帕姆玩偶、照片墙、相机……这不就是自己在列车上的房间吗?“我回来了?”她有些不敢置信,摸了摸自己的脸,肉肉的……很有质感。三月七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起来。至于旁边这位……让他睡会吧。她绕过泷白,打开门。走廊里一切如旧。暖黄色的灯光,铺着地毯的地板,墙上挂着星穹列车的徽章。三月七深吸一口气,朝派对车厢走去。姬子站在吧台后面,正煮着咖啡。咖啡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气味飘满整个车厢。帕姆蹲在地上,用小抹布仔仔细细擦着地板,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星躺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丹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翻着。一切如常。三月七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想哭。她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我回来啦——!”没有人抬头。姬子继续煮咖啡。帕姆继续擦地板。星继续刷手机。丹恒继续翻书。三月七愣了一下。“喂——!我回来了!”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大。还是没人抬头。她走过去,站在星面前。“星!”星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偶尔动一下手指,像是在刷什么东西。三月七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穿过去了。又拍,又穿过去。“星!”她有些焦急的喊:“是我呀!三月七!星——!”星的手指顿了一下。三月七心里一喜——她感觉到了?但星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刷手机。三月七哈哈一笑:“她应该是戴了耳机…没听到我说话,一定是这样。”她又转向丹恒:“丹恒!”丹恒翻了一页书。,!“丹恒!你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回应,她跑到姬子面前:“姬子!姬子!咖啡要煮过了——!”姬子摇摇头,往咖啡壶里加了……那是盐吗?她跑到帕姆面前:“帕姆!地板很干净了!歇一会儿吧——!”帕姆擦完最后一块地板,站起来,用小拳头捶了捶腰。三月七站在车厢中央,看着他们。姬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星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丹恒合上书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他朝门口走来,朝她走来。三月七看着他越来越近,忽然生出一点希望——他是不是看见她了?是不是要过来和她说话?丹恒走到她面前,然后若无其事的穿过她,推开门出去了。三月七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咖啡的气味,和星偶尔会小声笑几下——就像是在嘲笑三月七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三月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颜色,有形状,看起来好好的。可没有人看得见,没有人听得见,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派对车厢,跑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泷白还在那里。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右手悬空。一动没动。三月七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泷白?泷白,你醒醒。”他没有反应。“你听得见我吗?”她有些焦急了:“你看得见我吗?”没有回应。三月七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是凉的,但能碰到。她愣住了。不是穿过去,是真的碰到了。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凉,能感觉到他下颌的轮廓。“泷白?”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感觉到了吗?”三月七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他的那一下,指尖上泛起了一丝银光——很淡,像星尘。她低头看自己的另一只手。银光从手腕蔓延到手背,在皮肤下静静流淌。“这是……”她话没说完,眼前忽然暗了下去。那些银光,那些贴纸,那张熟悉的脸,全都融化在一片灰白里。睁开眼,是灰白的天空。风从荒野吹来,很凉。她躺在地上,盯着那片灰白,很久没动。「做噩梦了?」泷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三月七抱住身体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你梦见了什么?」三月七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梦见……你们都看不见我了。”泷白没有再说话。三月七等了一会儿,她转头看向他。他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看着远方。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泷白,你说……如果有一天,谁都看不见我了,怎么办?”泷白那双眼睛里映着余烬的光,很暗,里面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那种事不会发生。」三月七撇过头去哼了一声:“问了也是白问。”啊啊啊好气啊!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能理所应当的说出这种话?还以为他终于开窍点了呢……第二天,三月七决定做点什么。她走到一个村庄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淡粉色与冰蓝交织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那些光芒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雪花一样飘向村庄。飘向那些看不见她的人。落在他们肩上,手上,脸上。一个小孩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妈妈,有雪。”母亲低头看他:“什么光?”“粉色的……像花瓣……”母亲抬头看了看天空,什么都没有。“别瞎说。”她揉了揉儿子的头:“快吃饭。”小孩“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扒饭。三月七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孩。他刚才……抬头了?她心跳快了一拍:“泷白!你看见了吗?他抬头了!他看见我了?”「没看见。」泷白否定了这个说法:「但明显你的能力被他们感觉到了。」三月七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粉色的光点还在从掌心飘出,纷纷扬扬,像永不停歇的花瓣。“那就好。”她忽然笑了:“感觉不到我,但能感觉到一些属于我的东西……也行。”她继续往前走,那些光点继续飘飞着。飘向田野,飘向河流,飘向每一个看不见她的人。泷白不知道该怎么说,安慰的话都是空谈。眼下她最需要的或许是……又过了几天,三月七身上的银色气息越来越浓。不只是指尖,不只是手腕——那些银色的纹路已经开始爬上她的脸颊,爬进她的发梢。她周身的粉光里,银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内部一点点改写。有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泷白,我是不是……快消失了?”,!泷白没说话。但手腕上的线,又紧了一点。三月七低头看那根看不见的线。她忽然想起,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条线就一直在的?从她第一次昏睡过去,他从列车上追过来?从她用六相冰救人,指尖出现第一缕银光?还是从……更早?一个想法突然从三月七脑海中冒出。“泷白,这根线……是不是在消耗你?”沉默。“泷白……”「多余的事情就不不用解释了。」三月七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像是没什么能打动他。那天傍晚,他们路过一片废墟。三月七忽然停下脚步。废墟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那个孩子阿努。他瘦了很多,衣服也破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冰玉。冰玉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温润剔透。三月七愣愣地看着他。他还活着,他还攥着那枚冰玉。他——阿努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三月七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手,想打招呼。阿努的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废墟上。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攥着那枚冰玉。三月七的手僵在半空。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攥着那枚冰玉,看着他安静地蜷在废墟角落里。很久。「三月。」泷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月七没动。「三月。」她终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泷白……他真的看不见我了。」泷白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所有人……都看不见我了。只有你……”“那你可别走。”三月七吸了吸鼻子:“你要是也看不见我了,我就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泷白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手。银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无数丝线,缠绕上三月七的手腕、手臂、肩膀。那些丝线像有生命一样,在她周身织成一张细细的网。三月七低头看着那些丝线:“这是……”「一些尝试……你可不能消失不见了。星和丹恒还没找到呢。」三月七抬头看他。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但他的手一直在动,丝线越织越密,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包起来。“泷白……”她轻声问:“你这样……会不会累?”「想听实话还是假话?」三月七一时半会有些无语,他能问出这种问题?泷白大概也知道三月七想听什么,叹了口气:「实话就是我也不知道。」“那你还织,万一有什么副作用怎么办?”泷白笑了:「我不是说过吗?你更重要些。」三月七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看着他一直不停编织丝线的手。那双手的指尖,正在变得比之前更淡,几乎要透明。“泷白。”她轻轻喊了一声:“你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事。」“怎么会没事——都快看不见了!”三月七想要挣脱这些丝线,她可不想泷白变得和她一样。办法可以再想,泷白也从自己身边消失的话……三月七抓住他的手腕。好在能抓住,而且还有实感。是凉的,像深冬井水。“你别再织了。”三月七摇摇头:“我不要这个锚了,你别再——”「三月。」他打断她。声音很轻,和平常一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我说过,一定会将你送回去与大家团聚。」三月张了张嘴。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回答。“那……”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也不能把自己弄没了。”「不会。」“你保证?”三月七伸出小指:“拉勾!”三月七盯着泷白,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过了许久也缓缓伸出了小指。「我会的。」“……你撒谎的时候是不是不会脸红?”「不会。」“骗子。”三月七瞪着他。他也看着她。过了几秒,三月七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泷白,谢谢你。”:()都市特色也要当开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