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墟间穿过,带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衣摆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三月七走在前头,脚步比往常慢。不是累,是那种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慢。泷白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她的轮廓比以前更淡了。阳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落在地上的影子薄得像一层雾。他记得刚来翁法罗斯那会儿,她的影子还是实的,现在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那团模糊的灰。三月七停下脚步,回头看远处那片焦黑的建筑:“那边……是不是有人?”泷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废墟,碎石,几根歪斜的柱子。没有人。「你看错了吧,没人。」“哦。”她又望了两眼:“我刚才好像看见有人在招手。”她知道他没看见。她知道现在只有他能看见她。三月七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透出底下淡淡的银色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衣兜里。“你说星和丹恒他们到底掉哪去了……”三月七看似漫不经心的岔开话题:“这么大个地方,找个活人怎么这么难。”「确实。」“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都跟你说过了……」三月七转过头瞪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泷白知道她为什么说“活人”。因为她已经不是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不是。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三月七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河床底部的裂缝发呆。泷白站在旁边,看着三月七试图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干粮不出意料的穿过了三月七的手。她愣了一下,然后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第三次她把手伸得很慢,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指尖触到干粮的瞬间就化成了银色的雾,从指缝间漏出去。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也是透明的。“……又严重了。”她轻声说。泷白蹲下来,苍白的炎火从掌心漫出来,很淡,像快燃尽的蜡烛。他把手按在她肩上,火舌顺着肩膀蔓延到她全身,一点一点织进去。她感觉到暖意。很轻,像有人往她身体里吹了一口气。轮廓清晰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泷白收回手,站起来。他的指尖又透明了几分,他把手插进衣兜里,没让她看见。三月七看着他:“你这样会不会累。”「是挺累的。」“那你还弄?”他没回答。三月七盯着他的侧脸,想等他多说两句。结果嘛……“……你有时候真的很烦。”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嗯。」三月七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前走。泷白跟上去。他没告诉她,这次只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上次还能撑一个时辰,再上次是两个。他的能力像漏水的桶,往她身上倒多少,就漏多少。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个能力来源于自己的ego。ego是心灵和情感的具现,在除了翁法罗斯之外的地方用的时候,它能实实在在地碰到东西,能挡攻击,能切开空间。但在这里,它只能让她多存在一会儿。像是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的力量穿过来,已经只剩一点影子。翁法罗斯。他想起瓦尔特临走前说的话。黑塔查到的资料堆成山,但没有一条能解释这片星域到底是什么。它存在,但它不在任何常规的坐标体系里。列车跃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到了另一个星球。但如果它不是一个星球呢?如果它像都市一样,是隔离在宇宙之外的单独世界?他的身体在列车上睡着,意识通过ego连接跑到这里。这本来没什么,ego本来就是意识和心灵的延伸。但三月七不是。她似乎是整个人都在这里。身体,记忆,存在,全在这里。已经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太深”了。如果这里真的是另一个层面——一个记忆构建的层面,一个意识投影的层面——那她的身体在哪里?列车上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个没有人睡过的床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空的?黑天鹅提到忆庭的人。那次陪她去穷观阵,三月七也提到忆庭的人说能让三月七恢复记忆,看似对她好,实则不知道打着什么歪点子。泷白看着前面那个粉色的背影。她的步伐还是那样,走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不想停下。三月七回头看他:“你走那么慢干什么,快点。”他加快脚步,重新跟到她侧后方半步。她在看远处那座山。山腰上有几间破旧的石屋,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那地方我们去过吗?”她突然问。「貌似没有。」,!“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他们呢!”三月七依旧很乐观。泷白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他想,如果这里真的是另一个层面,那他对她做的那些——用力量织成锚,稳固她的形态——是不是就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水会漏,桶会空。他也会累。但如果不倒,桶会干得更快。他没有答案,他从来都没有答案。以前在都市的时候也是。收尾人的活计,接了干,干了拿钱,拿了钱喝酒。喝完酒第二天继续接活。不问为什么接,不问干完会怎样,不问下一个活是不是最后一个。活着就是往前走,走到不能走的那天为止。有谁死之前问过他:“泷白先生,您为什么活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替他说了:“您只是还没死,对吗?”对,也许他只是还没死。也有人问过他:“你以为自己比我们强在哪里?你以为自己看得更清楚?”他没回答。她替他答了:“你只是站在外面看。你没进去过。”也对,他从来没进去过。都市也好,列车也好,翁法罗斯也好,或许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这一切。现在三月七要消失了,他还是站在边上,用那点可怜的力量,往她身上倒水。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山腰那几间石屋跟前。确实有人住过。墙角有堆灰烬,还留着木柴烧过的痕迹。灰烬旁边有个破陶罐,罐底剩了半罐水,上面漂着一层灰。“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三月七蹲下来看那堆灰:“应该没走多久。”泷白扫了一眼四周。石屋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灰和陶罐,什么都没有。三月七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山下的平原被夕阳染成橙红色,远处那座悬着城市的天空之城还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你说星和丹恒会不会在那个城里?”她指着那座城。「可能。」“那我们明天往那边走。”「嗯。」三月七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红,但那种红是透的,像光线穿过彩色的玻璃。她轻声说:“你说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泷白没说话。“可能也在找我们,”她自己接下去:“星那个家伙,走路从来不看路,丹恒得一直盯着她。说不定他们掉下来的时候摔散了,现在丹恒正到处找她呢。”她还是说了下去:“找到以后肯定要吵架。星会说‘我没摔散,是你摔散了’,丹恒会说‘我没摔散,是你先不见的’。然后两个人都说自己没摔散,是对方摔散了。”她笑了一下。“要是姬子他们在就好了。姬子肯定有办法。瓦尔特先生也能分析出点什么。帕姆虽然急得跳脚,但跳完脚也会想办法。”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轻轻说:“我想他们了。”泷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照透的侧脸。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会找到的”,想说“他们没事”,想说“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她越来越淡,他只知道自己的力量越来越没用。他只知道如果这里真的是另一个层面,如果她的身体从一开始就不在列车上——那他正在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但他还在做。因为不这样的话,她可能会更快消失。因为不这样的话,他会后悔。后悔这件事,他太熟悉了。他曾竭尽全力向谁伸出援手,但依旧无济于事。他后悔的是那天她问“您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后来想,也许问题本身比答案重要。死在自己面前的人在问问题,在说话,在走向某个地方。而他在边上站着什么都没说。现在三月七也在问问题。她问他“累不累”,问“那你还弄”,问“你说他们在干什么”。她一直在问,他一直在答“会”和“嗯”。他想,也许他应该多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只知道跟在后面。只知道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看她。只知道在她越来越淡的时候把力量织进去。只知道指尖透明了也不停。他只是在她问“那你还弄”的时候没回答。不回答就是回答,她应该会懂的。天快黑的时候,三月七从门框那儿走开,回到屋里,在墙角坐下。泷白在门口站着,没进去。她抬头看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屋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她的脸在那点光里忽隐忽现,有时候能看清眼睛,有时候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突然说:“我今天做梦了。”他没接话,等她继续说。,!“梦见我站在派对车厢……”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怀念:“大家都在。姬子在调咖啡,瓦尔特先生在看报纸,丹恒在角落里看书,帕姆在打扫。星躺在我旁边睡觉,打着小呼噜。”她停顿了一下。“我想叫他们,但叫不出声。我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低下头。“后来星醒了。她坐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能看见我了。但她只是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开了。从我身边走过去,没看我。”屋里很安静。外面有风,从破掉的屋顶吹进来,凉凉的。三月七抬起头,看着泷白:“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泷白坚定的回复:「绝对不会。」她的眼睛在那点光里很亮,像是有水,又像是只是光的反射。“你怎么知道?”「因为有你在,才算是“星穹列车一家人”。」泷白认为现在最重要的是需要有人告诉她,没有人会把她忘记。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你这人说话真怪。有时候说半天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有时候又……”泷白打断了:「还没想好结尾的话可以暂时不说。」三月七看着火光在黑暗中跳动,忽然明白一件事。他说的“不如不想”不是不想她,是不想自己。不想自己会怎么样,不想自己会做什么,不想自己会变成什么。因为他知道想了也没用。因为他知道自己会找,会等,会在某个地方站着。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变成那样。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用,就只是找着。等着。站着。一直。看着泷白还在看那道光,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三月七见过他很多次了,知道他没表情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最多。“你别这样。”三月七叹了口气:就……这样。”她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都憋着,什么都不说。”「对不起,但有些事不能一言而论。还不如不说。」真罕见,他居然会道歉……等等,他是不是还在敷衍我啊?三月七有点想揍这个家伙了,但现在两个人都是透明的……你揍不到我,我揍不到你,哈哈……泷白摇摇头,不再发出声音。:()都市特色也要当开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