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泷白说不清。起初只是轻微的晕眩,像连着熬了几天夜之后那种恍惚。这几个月来他和三月七走过废墟,走过荒原,走过那些被翁法罗斯人称为“黑潮”的现象啃噬过的村庄。偶尔停下,偶尔休息,偶尔他看着三月七透明的轮廓在灰雾里晃动,想伸手碰一碰——然后把手收回来。但这一次不一样。颅骨深处传来的不是疼,是更深的什么。像有人在用指甲刮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慢慢地刮。他站在一座倾塌的石柱下面,指尖抵着眉心,指节用力到泛白。但那股撕扯感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本被人翻开的书,页码混乱,字迹模糊,连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写过什么。三月七蹲在三米外的碎石堆上,歪着头看他。泷白知道。他能感觉到那种视线。不重,不轻,就落在他身上。三月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手却在半空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透明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下去,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走吧,前面好像有个村子,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泷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透明的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走得很快活——那种三月七式的快活,像是前面有无数值得拍下来的东西在等她。但他看见她的肩膀那一点细微的僵硬感,是在担心什么的样子吧?或是说……是在害怕什么的样子。他们走进那个村子的时候,天还是灰的。村子比他们想象的更破。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墙上全是焦黑的痕迹。地上散落着锅碗瓢盆,碎的碎的,翻的翻的,像是人逃得很急。三月七已经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如今的逐渐接受了。泷白说不出这是好是坏。她站起来,又走回碎石堆那边,继续看着远处的什么东西。泷白睁开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废墟尽头,有几个影子在动。人形的,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黑潮的造物,猎手这几天越来越多了。“你说它们到底在找什么?”三月七的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她就是这样,再糟的情况也能找出点值得琢磨的东西。泷白看着那几个影子没说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些造物,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只,远远地晃过去,理都不理他们。后来变多了。再后来,它们开始搜查——搜废墟,搜洞穴,搜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搜得很细,像是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只是还没找到。它们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三月七。这点他已经确认过。但它们一直在找,像是在确认什么位置。“泷白。”他回过神。三月七还蹲在碎石堆上,但没看远处了,在看他。「它们貌似在找东西。」“找什么?”三月七歪了歪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影子。那几个猎手已经搜到另一片废墟,正弯腰翻着什么。“该不会是找我们吧?”「很有可能。」泷白点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说法。三月七惊讶,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但它们貌似看不见我们啊。”「这对我们来说不算是好事。」三月七点点头:“那行,让它们找。我们走我们的。”她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一看。泷白还靠在墙上没动。“不走?”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脑子里那团乱麻又开始翻涌。这次比之前来的更狠一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意识里那本被乱涂的书又翻了几页,字迹更糊了,有些页码干脆不见了,只剩白纸。泷白摇摇头,将杂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偷偷看了一眼三月七,她暂时还没发现。他们继续走。穿过废墟,绕过那些搜查的猎手,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三月七在前面带路,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方向,偶尔回头确认他还跟着。他没掉队,但也没说话。脑子里那本书越翻越快。页码乱跳,字迹模糊,有些地方开始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他从来没见过的画面,从来没听过的话,从来没见过的人。那些画面闪得太快,来不及看清就散了,只剩下一种奇怪的感觉:陌生,但又有点熟悉。像是什么东西在试图覆盖他的记忆。他停下脚步。三月七已经走出去十几米,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泷白?”他站在原地,低着头。指尖又抵上眉心。像是怕什么东西从里面冲出来。三月七快步走回来:“你怎么了?”泷白深吸一口气:「没事。」三月七盯着他看。透明的眼睛里,担忧已经藏不住了:“你骗谁呢。”泷白摆摆手,表示无需在意,然后看着远处那几个还在搜查的猎手:「它们确定位置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什么?”三月七有些不太理解。「之前是瞎找。现在有了方向。」三月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猎手们确实变了——不再是东翻西翻的乱搜,而是朝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正好是他们刚才站的地方。她愣了一下:“它们……能感觉到我们?”泷白觉得这事有蹊跷,这些被称为“黑潮造物”的东西,也有所谓的智能而言吗?若是有人能驱使它们,那这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三月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安慰自己:“嗨,瞎担心什么呢。反正看不见。”泷白没说话。他想起脑子里那本被乱涂的书。想起那些消失的页码。想起那个陌生的、又有点熟悉的感觉。三月七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垂在膝盖上的手,看着他——这个永远不会说“我难受”的人。她忽然笑了一下:“行吧。你不说我也知道。”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了下来:“但你知道吧,你要是出事了,我就真没人能说话了。”泷白睁开眼。她离他很近。透明的脸,透明的眼睛,透明的嘴角那一丝笑。月光从烧焦的树枝中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照得亮亮的——像真的存在一样。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很亮的东西,像是她一直揣在心里的那个小太阳,再怎么透明也灭不掉。「知道了。」三月七看上去并没有放弃,她在听到回答后用一贯的笑容鼓励着:“行,那继续走吧。前面好像又有个镇子,说不定找到些线索呢。”泷白走在废墟里,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黏液,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骨上。三月七在前面——不对,是在旁边,有时候在前面,有时候在旁边。她总是闲不住,哪怕没人看得见她,她也习惯到处看,到处走,到处想帮人。他看见她蹲在一个孩子面前,伸手想擦掉那孩子脸上的泪。手穿过去了,那孩子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继续哭。她愣了愣,又跑到另一个老人面前,张嘴想说什么。老人盯着废墟发呆,眼睛眨都不眨。她有些尴尬的苦笑了一下,跑回来:“走吧走吧,前面好像有座没倒的房子,去看看有没有吃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跳脱的,轻快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天晚上,他们在那座半塌的房子里歇脚。三月七靠在墙上,看着破屋顶外面露出的灰天。泷白坐在对面,抱着膝盖,盯着地面。过了很久,三月七缓缓开口了:“泷白,你说我们还能找到星和丹恒吗?”“他们肯定也在找我们。说不定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正等着我们去汇合呢。”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很浅,像是画上去的。眼睛里的光也淡了,不像以前那样亮晶晶的。泷白垂下眼睛,避开三月七那热切的目光:「会找到的。」三月七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叹:“你居然会说这种话。难得。”三月七又说:“我今天试了好几次。想帮那些人。想告诉他们哪里安全,哪里能找吃的。想——想让他们别那么难过。”“没人听见,没人看见。我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他们就那么走过去,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快,但泷白听出来了,她在硬撑。“行了,睡吧。”她拍拍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明天接着找。总能找到的。”泷白没说话。夜很深。灰雾从破窗户飘进来,带着那些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缓缓浮动。泷白听着三月七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感觉到那股疼。从意识深处钻出来,像一根锈透了的针,缓慢地、执拗地往脑子里扎。不是第一次了,他早就习惯。但这股疼今天不一样,它带着东西——碎片,画面,声音。实验室的灯光,惨白惨白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营养膏的味道,发霉的,苦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会抽。有人在哭。女孩的声音,很小,压着,不敢让人听见。有人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那股疼盖不住脑子里的疼。那些碎片还在往外涌。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当成一筐垃圾,倒出来,翻来翻去,挑挑拣拣。他咬紧牙,没动。他知道这是什么,翁法罗斯在身体侵蚀他。这片鬼地方似乎专门吃记忆。吃完了揉碎,揉碎了再塞回来,塞成一团乱麻,让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它编的。他的记忆本来就是乱的。现在这么一搞……泷白晃了晃脑袋,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星他们那边暂时搁置吧,泷白相信他们。当下要紧事是如何将三月七送回列车。,!三月七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把她惊醒的。只是忽然睁开眼,然后看见对面的泷白正睁着眼睛看着外面。他的侧脸被灰雾映得发白,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她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过了很久,泷白转过头对上她的眼睛:「醒了?」“嗯。”「那就走吧。」他干脆的站了起来:「这个世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三月七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住他——或者说,试图拉住他。手穿过他的手臂,什么都没碰到。她愣了一下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泷白转过身看着她。三月七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暗,像没有光的井。但她看见里面有东西在动,很慢,像井底的水。三月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灰雾里有点模糊,像是随时会散开。她快步追上去,这次她走在他旁边。那天开始,怪物多了起来。三月七之前听说过这些怪物——被翁法罗斯人称作“黑潮”的造物,它们从灰雾里钻出,朝他们扑过来,然后穿过他们的身体,扑个空。三月七感觉不到疼。但她能看见那些怪物穿过自己身体的时候,自己的透明程度会加深一点。像是一层一层被洗掉的颜色。泷白没说话。他只是拔剑,挥剑,斩。那些怪物在ego的光芒下散成碎片。但碎片很快又聚拢,重新成形。越来越多。泷白一边斩,一边往后退。他护着三月七,把她往墙根带。他的动作很快,很准,每一剑都斩在怪物最薄弱的地方。三月七站在墙根,看着他。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能力连碰都碰不到那些怪物。三月七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还是那样,单薄,笔直,挡在她前面。又是一批怪物被斩碎。灰雾暂时清出一小块空地。泷白连气都没喘,三月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似乎有人在找我们。”看着周围的痕迹,三月七推断。泷白侧头看她。「不是找我们。是找你。」他忽然开口:「那些怪物,是冲你来的。」三月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没回答。但他抬眼,看向灰雾深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慢,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醒来。「有人想确认你的位置。」他想了想,还是解释起来:「它们每次穿过你,就会带回去一点信息。位置,状态,还有多少时间。」三月七有些不开心了:“那你还挡在我前面?让它们穿我不就行了?反正我又不会疼——”「不行,一切都是未知的,不能擅自冒险。」三月七想说什么,她看见了有什么东西压在泷白的眼睛下。是一种很笨的、很执拗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她也不太懂。但她就那么看着他,忽然就安心了。泷白眼神一转,看到了它站在一片白光里。白得刺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见面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系统的声音,骸的声音。“你还在坚持。”声音缓缓开口:“有意思。我很好奇,你坚持的意义是什么。”他还是没说话。“连接。你一直在用那种能力连接她。你知道那对自己的负担可是相当的大啊……你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了?”他当然知道,足足97天。“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为什么?”“关你什么事。”泷白淡淡的回应。声音笑了。那种笑很轻,很慢,像是猫看着抓不住的耗子。“我当然要关心。你是我留下的东西啊。你的ego,你的能力,你的‘连接’……对我来说还有大用处呢。”“你每次用能力连接她,我都能感觉到。翁法罗斯是个好地方,它让我们的联系更清晰了。清晰到我能在你脑子里跟你说话。”泷白闭上眼睛。“你不想理我?可以。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白光开始晃动。声音越来越远。“好好想想吧,你既然不想再后悔了,何不现在就开始行动?”白光炸开,泷白猛地睁开眼。三月七坐在对面,一脸疑惑的看着他。“刚刚你怎么了?”她有些担心:“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泷白摇摇头表示没事,脑海里想起那些怪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次都精准地朝他们扑过来。它们不是随机出现的,是有人在定位,在确认,在追踪。那个人看不见三月七,但他能通过黑潮感知她的位置。泷白握紧了剑。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的逃亡。泷白数着天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到第十天的时候,他放弃了数。因为每一天都一样。灰雾。废墟。怪物。逃亡。偶尔有短暂的休息,在某个倒塌的房子里,在某块勉强能遮风的石头后面。三月七会靠着墙,看着灰蒙蒙的天,说一些有的没的。说星会不会已经找到了什么好吃的,说丹恒会不会又在翻他那本永远翻不完的书,说姬子的咖啡是不是还是那么苦,说杨叔是不是还在捣鼓他的大机器人……泷白听着却不插话,只是偶尔点个头。他越来越不想说话。脑子里那根针一直在扎,扎得他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能一遍遍回想系统的话。他试过用自己的能力探查,终于让他找到了一点线索。三月七现在的状态,确实像是被困在某个系统里。必须得和三月七商量一下这个问题了。:()都市特色也要当开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