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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东路(第1页)

慕容远是在春分那天收到汴京消息的。积石山的雪刚开始化。隘口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把驿馆门口的石阶淋得发亮。信使从东边来。骑着一匹掉了膘的灰马。马鞍上挂着枢密院的铜符。怀里揣着一封用油布裹了又裹的公函。公函上的字很工整。是枢密院新任书办的手笔。不是裴书办了。裴书办已经告老。接替他的是当年在太学里,听山长讲水源图听到半夜不肯走的年轻学生。姓陆,如今也四十出头了。公函上写了两件事。第一件:朝廷决定重修凉州驿,恢复河西走廊旧道。沿途设十二处驿站,每站配马匹、水井、草料。由安西都护府派斥候先行勘定水源。第二件:朝廷希望从安西都护府调拨一批老斥候。沿河西走廊往东走。把从积石山到秦凤路的水源图重新勘定一遍。不是往西。是往东。西边的路已经通了。东边的路却断了。河西走廊在金兵南下时被打烂。驿站荒废,水井淤塞。商队宁可绕道吐蕃,也不肯走旧道。如今要把这条路修通。需要有人从西往东,重新走一遍。慕容远把公函看了两遍。然后走到院子里。望着隘口外那片正在融雪的戈壁。小九蹲在石桌旁边磨刀。看见他手里的公函。问:东边怎么了?慕容远说:东边的路断了。要我带人从积石山往东走到秦凤路,把沿途的水源重新标一遍。小九把磨刀石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问:这次带谁?慕容远望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喂马的粟特少年。说:带两个。剩下的留给你。你带新人继续往西走。把水源图从葱岭河源画到撒马尔罕。把赤岭以西的胡杨林带、暗泉和驼道补全。等我从东路回来,再碰头。小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往西走我认路。往东走我不认。沿途没有吐蕃牧人当向导。没有客列亦惕部的穹庐。水源图是从老一辈手里传下来的。图上标注的还是靖平年间的旧水位。那些井还在不在。水还能不能喝。没有人知道。慕容远把公函折好放进怀里。从石桌上拿起那根用了多年的炭笔。那就重新去走。去尝。去标。东边的路也是路。不能只往西看,把东边忘了。当年林冲、武松他们,是从东边打到西边的。他们走过的路。水源图上每一口井、每一道河、每一片胡杨林的位置。都不能断。出发那天。慕容远带着二柱。还有那两个从撒马尔罕来的粟特少年。他们现在已经有汉名了。一个叫石青,取自他带来的青金石。一个叫马可,取自他父亲常走的蒲华马道。四人骑马沿着积石山北麓往东走。第一站到了野马泉。泉边的胡杨林还是老样子。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在树下。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慕容远照例蹲下来清干净。石青蹲在泉边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说:咸的。和我家乡的井水没法比。二柱在旁边咧嘴笑了。这是咸水,牲口能喝,人不能多喝。等你走到斡难河源,就知道什么是甜水了。过了野马泉往东。戈壁渐渐变成黄土塬。黄土塬上沟壑纵横。路很难走。马蹄踩在黄土上陷下去又拔出来。扬起漫天黄尘。沿途经过几个废弃的村落。房屋已经塌了。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只有几棵老枣树还活着。树枝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石青用短刀砍下一颗尝了尝。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没有撒马尔罕的椰枣甜。但比戈壁上的骆驼刺好多了。二柱从他手里接过一颗。咬了一口。这枣树得有两三百年了。没有人摘,也没有人管。可它还活着。慕容远站在废弃的井口边。用绳子吊下去探了探。井底还有水。水质混浊,无法饮用。只能供牲口润喉。他把井的位置和水质标在水源图上。以后驿站修到这一带。这口井就算不能喝,也能饮马。过了黄土塬。过了萧关。过了秦凤路的界碑。沿途开始出现有人烟的村落。村里人看见几个穿着异族皮甲、背着旗的人骑马经过。都远远地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们。慕容远翻身下马。问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官道上的驿站,还有没有人守?老人说:早就没人守了。金兵打过来那年,驿站就跑空了。水井被填了,驿丞不知道去了哪里。几十年来,只有偶尔路过的商队,自己在废墟里扎营。他又问:从这里到凉州还有多远?老人说:快马还要三天。可官道上的桥塌了好几座。要绕河套走。慕容远把老人说的断桥和绕路位置标在图上。向老人道了谢。上马继续往东走。过了河套。过了塌桥。过了几座被风沙半埋的烽燧。凉州城的轮廓。终于在第四天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还是完整的。城门口有兵士把守。城头上飘着大宋的旗。城门外排着几队等待入城的商队和百姓。几个兵士正在检查过所文书。慕容远翻身下马。牵马走到城门口。从怀里掏出枢密院的公文。守门的校尉接过公文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他背后那面褪了色的旗。忽然问:这旗,是不是二龙山的旗?慕容远问:你知道二龙山?校尉说:我不识字,但我认得这面旗。我祖父当年在秦凤路当兵,跟着刘德守过居庸关。后来退伍回了凉州。每年清明,都要对着东边洒一碗酒。说有面旗,替他守着他守过的地方。他指了指旗上那几棵歪歪扭扭的胡杨。东边种不了胡杨。可我从小跟着祖父画这面旗。每一棵树,我都认得。慕容远把旗从背上解下来递给他。那你摸摸它吧。校尉把手在衣襟上蹭干净。接过旗,轻轻摸着旗上那几棵褪了色的胡杨。忽然低下头。他把旗还给慕容远。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对着慕容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是城门校尉对枢密院上官的礼。是大宋军士,对旗的礼。当天夜里。凉州知州在府衙里设了一桌便宴。知州是文官。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可他的书房里,挂着一张手绘的河西走廊舆图。图上标注着沿途每一口水井的位置、水量、水质。和慕容远怀里那张水源图的标注方式,如出一辙。知州说:我年轻时在太学读书。山长讲过水源图的故事。一群老兵和斥候,从梁山一路走到昆仑山。每走过一处就标一处。每一口水源,都要亲自尝过才标味道。从积石山一路传下来的水源图。标注的不是水。是几代人的命。那时候我以为那是传说。后来我到了凉州。亲眼见了河西走廊上的荒井和枯渠。才知道那些传说不是编的。凉州在金兵南下时被围了三年。城没破。可城外的水渠全被填了。我花了十年,重新挖通灌渠。把沿途的驿站一个一个修回来。每修一处井,都要派三拨人去找旧井口。但水源枯了就是枯了。井位记岔了,就得重挖。每次修井,都像在沙子里淘金。如果朝廷这次让斥候沿途勘定水源。凉州府可以征集沿途州县民夫。在旧驿道上重建十二处驿站。每站配水井、草料、驿卒。明年开春前,把河西走廊东段重新打通。慕容远站起来走到书房墙边。望着那张手绘的河西走廊舆图。图上从凉州往西。到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再到玉门关。标注着无数口水井和泉眼。可标注旁边,打了许多红叉。那是知州亲自确认过,已经干涸或淤塞的井。他用自己的水源图,重新比对这些枯井的方位。又掏出炭笔。把图上从凉州往西到秦凤路的断桥、塌桥位置。一一转描到知州的舆图上。告诉他哪里能饮马。哪里只能润喉。哪里有旧井口可以重掘。然后他指着甘州以西说。从这里往西的路。我师弟小九正在带人往撒马尔罕方向勘。到时候,东边和西边的路会接上。知州望着他。又望着那张被炭笔和红叉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沉默良久。然后站起来,深深一揖。从前总以为修路是朝廷的事。现在才知道。是几代人的事。慕容远在凉州住了五天。带着石青和马可。把城外沿途的水源重新勘了一遍。那口曾被他标注为混浊,可饮牲口的井。当地百姓已挖开淤沙,重新砌了井圈。井水正在慢慢变清。他在水源图上,把枯井的标记改为活水。又在旁边注明可重砌。石青蹲在井边。,!用刚学会的汉话问:这口井什么时候能喝?二柱说:等井水变清了就能喝。石青又问:谁来等?二柱指着井圈上那些新砌的石块说。等着的人已经来了。就是那些砌井圈的人。离开凉州那天清晨。校尉特地换了班,跑到城门口送他们。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打开来,是一双千层底布鞋。他说:我娘做的。我娘听说背旗的人要往东走。连夜纳了这双鞋。我祖父在世时说过。当年在居庸关。守城的兄弟脚上穿的,也是千层底布鞋。是汴京城里百姓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有的兄弟鞋底还没磨穿,人就不在了。现在又有人背着那面旗来了。他把鞋递给慕容远。我们凉州人这辈子。都欠那些穿千层底布鞋的人,一双新鞋。慕容远接过布鞋。低头看着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鞋放进怀里。和水源图放在一起。出凉州往东。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虽然还是土路。可路面平整。路边有驿站留下的界碑和拴马桩。拴马桩上的铁环还在。桩面上的刀痕层层叠叠。沿途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麦子正抽穗。绿油油地在风里摇着。农人弯腰锄草的身影。从田埂这头,铺到那头。二柱望着那些麦田。忽然说了一句。登州也有这样的田。我小时候跟着祖父在海上跑船。祖父说,等不打仗了,就回家种地。后来仗不打了。船也靠了岸。可祖父已经老得握不住锄头了。他种不动地了。可在登州海边,种了一排胡杨树苗。说以后这些树长大了。从戈壁上来的兄弟。就能在老远的地方看见。家到了。慕容远望着眼前这片无边的麦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千层底布鞋。这一路走下来。看见的每一口井,都有人在修。每一段路,都有人在补。路不是斥候走出来的。是所有的人一起走出来的。斥候画图,农夫种地,妇人纳鞋,井匠砌井。每一个把路往前推了一步的人。都是这条路上的人。他把炭笔从耳后取下来。在水源图上,凉州以东的空白处。画了一道线。旁边标注了两个字。。画完后,他抬起头望了望秦凤路方向。对身后三人说。开春以后,我会带新人从凉州往东走。把整条河西走廊东段重新标一遍。把图上所有打了红叉的枯井重新确认。所有塌桥的河道重新丈量。东边的路要和西边的路一样。每一段都有水。每一段都有记号。凉州城头上那面大宋的旗。正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城墙下新砌的井圈旁。百姓排着队用木桶打水。井水还很浑。打上来要沉淀半天才能喝。可排队的人脸上,都在笑。石青站在官道旁。用炭笔在自己的小图上。把凉州城的新井位置描深了一笔。又学着慕容远的样子。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水桶。二柱问他:画水桶干什么?石青用生硬的汉话说。有桶的地方,就是有水的地方。二柱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挂在石青的腰带上。这把刀是他祖父在登州水师用过的。刀鞘上还刻着水波纹。这把刀跟了祖孙三代。现在传给你。以后你画水源图时带着它。看见刀就记得。不管东边西边。水是活的。路是活的。慕容远骑在马上。望着东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平原。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双千层底布鞋。又摸了摸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图上最东边的标注。还是他昨天画下的两个字。东路以东,仍是一片空白。可他知道,那片空白不会空太久了。凉州知州正在府衙里,对照他的标注重新绘制河西走廊驿路图。校尉的娘正在灯下,纳下一双千层底布鞋。石青正在自己的小图上,描深凉州新井的标记。二柱的短刀,已经传到了第一个从撒马尔罕走到凉州的粟特少年腰间。东边的路。已经有人在走了。春风从东边灌过来。把麦田吹成一片绿色的海。把官道上新修的驿旗吹得猎猎作响。把远处凉州城头的号角声。送出去很远很远。那号角声。穿过麦田。穿过黄土塬。穿过萧关。穿过梁山。一直传到太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树下那些刻着名字的灵位还在。令牌还在。藤杖还在。弩弦还在。而东边的路上。四个骑马的人。正沿着新标注的水源线向东走去。走在最前面的人。背上背着一面褪了色的旗。旗上山形依旧。胡杨依旧。:()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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