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远从东路回到积石山时。已经是夏末了。戈壁上的骆驼刺正开着细碎的白花。一丛丛地点缀在沙丘边缘。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他从凉州带回的东西不多。一双千层底布鞋。一捆凉州百姓托他带给戍边老兵的干枣。还有一张凉州知州亲手绘制的河西走廊驿路图副本。图上标注着从凉州往西。到甘州、肃州、瓜州、沙州的每一处水井、驿站和烽燧。打了红叉的枯井旁边。又用朱笔补上了新井的位置。那是他和二柱、石青、马可这一路重新勘定的。他把驿路图摊在斥候营的石桌上。丁小哥拄着拐杖低头看了很久。用手指摸着图上那些新标注的井位和水源线。然后抬起头望着他。说:东边的路,你走通了。慕容远说:走通了。凉州的驿站已经开始重建。明年开春前,河西走廊东段就能重新打通。以后从积石山往东走。沿途都有水,有草料,有驿卒。他还把从凉州带回来的干枣和布鞋放在石桌上。东边的百姓也在等着这条路修通。凉州城外新砌的井圈上刻着字。是当地百姓自己刻的。此井重修于靖平年间,背旗人勘定水源丁小哥听完。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说:好。东边和西边都通了。现在就差中间这一段。从积石山到凉州,这条路还在。慕容远点头说知道。他这趟从凉州回来。沿途把从积石山往东到秦凤路的每一口水井重新尝了一遍。把图上所有旧标注更新了一遍。从积石山往东到凉州。沿途除了野马泉和几个老驿站外。水源比西边稀疏得多。有些井口还在。可井底已经淤塞了。他把从凉州到积石山沿途新标注的几处可用井位。一一补进水源图。又把淤塞的旧井用红叉标出。准备秋后再带新人去重新淘井。丁小哥说:我老了,腿走不动了。东边的路以后只能靠你们去踩实。慕容远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和水源图并排放在石桌上。我这次在凉州碰到一个守城门的校尉。那人不识字,可认得二龙山的旗。说他祖父当年跟着刘德守过居庸关。每年清明都要对着东边洒一碗酒。他把那双千层底布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那个校尉的娘给他纳了这双鞋。说凉州人这辈子。都欠那些穿千层底布鞋的人一双新鞋。丁小哥把鞋拿起来。摸了又摸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然后抬起头望着积石山隘口外那片正在变暗的戈壁。忽然说了一句。老燕要是还在,穿上这双鞋,腿就不疼了。没有人接话。只有晚风从隘口灌进来。把石桌上那张驿路图的边角吹得微微掀起。秋后。小九从西边回来了。他带回了撒马尔罕以西蒲华城的水源图拓片。拓片是用波斯纸画的。纸质很薄,半透明。上面的标注却不是炭笔。而是用一种深褐色的颜料画上去的。笔画很细很工整。那是蒲华城里一个粟特老商人亲手画的。老人年轻时跟着驼队走过从蒲华到撒马尔罕的每一条商道。记得沿途每一口水井的位置、水量和雨季变化。他听说东边有人翻过昆仑山来找水。把自己记了大半辈子的水井位置全部画在纸上。托商队带到撒马尔罕。又托撒马尔罕的粟特少年翻过昆仑山带到积石山。小九把拓片摊在石桌上。指着一处用粟特文标注的井位说。这口井现在还在用。蒲华的驼队每年冬天都要在那里饮驼。慕容远望着拓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到拓片最西边标注着一座城。城旁边画了一片海。不是西海子那种干涸的古海。是真正的海。海面上画着几艘船。船帆是三角形的。小九说:那个老商人告诉我。那片海叫地中海。海那边还有城,还有路。还有人在找东边的人。两边的路迟早会接上。慕容远把蒲华水源图的拓片。和自己那张水源图并排放在石桌上。从梁山到积石山。从积石山到昆仑山。从昆仑山到撒马尔罕。从撒马尔罕到蒲华。两边的路已经快要接上了。现在只差中间一段。从蒲华到地中海。那片空白还在。他说:我看不见那片海。小九也看不见。丁小哥也看不见。可总会有人走到那里。他对石青和马可说。,!让你们把这两张图合在一起。画成一张新图。把从凉州到蒲华沿途所有水井、河源、暗泉和驼道都标进去。东边的人和西边的人在这张图上碰头。石青埋头画了好些天。他用自己从撒马尔罕带来的那支旧芦苇笔。蘸着蒲华老商人送的深褐色颜料。把拓片上每一个粟特文标注都仔细转描到新图上。又用慕容远炭笔标注的汉字在旁边一一对照。新图画好的那天傍晚。慕容远把从凉州带回来的干枣分给所有人。丁小哥坐在旧竹椅上。腿上盖着那条从兀剌海带回来的旧毯子。嘴里慢慢嚼着一颗干枣。小梁山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颗枣。慕容远把从凉州带回来的那双千层底布鞋放在丁小哥膝上。又把拓片和新图并排放在石桌上。石青和马可站在最边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支炭笔。院子里很静。只有晚风从积石山隘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丁小哥嚼着枣望着那张新图。忽然问慕容远。还记不记得曾外祖母燕回?慕容远说记得。丁小哥说:她老的时候总说一句话。刀搁下了,不是没人拿了。是拿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现在这把刀从梁山传到了积石山。从积石山传到了昆仑山。从昆仑山传到了撒马尔罕。西边的人接过刀,又把他们自己的刀递回来。这条路已经不是东边的人往西走。是东西两边的人一起走。慕容远把新图收进怀里。又拿起桌上的短刀插回腰间。向西边望去。远处昆仑山方向的夕阳。正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暗红。隘口外几个刚入斥候营的少年正在跑马。马蹄扬起的沙尘。在晚霞中拉成一条金色的线。石青牵着马站在院门口。马可已经把从撒马尔罕带来的青金石用小布袋装好。重新系在腰间。他说:等开春以后我带路。沿着药杀水往西走。走回撒马尔罕。再往西走到蒲华。把这张新图交给那个粟特老商人。再往西的路,以后由我带人继续标。慕容远点了点头说。西边的人往东走。东边的人往西走。总有一天两边的水源图会接在一起。夜幕落下来时。石桌上的拓片和新图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老水源图。图上最东边是凉州。最西边是蒲华。中间每一处标注都有一段路。每一段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而在蒲华以西那片还未标注的空白处。暮色正把地中海的浪纹。染成淡淡的金色。:()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