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的沉默。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开口,又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
江雨眠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浅,隔着电流传过来,像是很近,又像是很远。
她想起以前。以前打电话的时候,卿平总是不肯先挂。每次都说“你先挂”,她挂了之后,卿平又会发一条消息过来:“真的挂啦?晚安。”她回“晚安”,卿平再回“做个好梦”。一来一回,能折腾五六分钟。
现在呢?现在她们在凌晨一点通电话,谈的是拆分表第42页的备注。
江雨眠说:“还有别的问题吗?”
卿平说:“第51页,执行节点那块,有几个时间点我看不太清,拆分表里写的是‘3月’还是‘5月’?”
“3月。”
“好。第53页——”
她们又讨论了二十分钟。
全是公事。一字一句,全是数据、节点、备注。江雨眠一边说一边在打印出来的拆分表上做记号,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卿平那边偶尔有翻纸的声音,偶尔有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有喝水的声音——她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吞咽,然后卿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嗓子是哑的。
江雨眠想问:你怎么了?感冒了?还是那天淋雨淋的?你后来打到车了吗?几点到家的?有没有喝姜汤?你以前每次淋雨都要喝姜汤,说不然会头疼,现在还是这样吗?
她没问。一句都没问。
她只是继续听她说拆分表,继续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在纸上做记号。
二十分钟后,所有问题都对完了。
卿平说:“就这些了。打扰你休息了。”
江雨眠说:“没事。”
然后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了。长到江雨眠以为电话已经断了,她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中,00:23:14。
她把手机贴回耳边,卿平在那头说:“雨眠。”
江雨眠没说话。
她叫的是“雨眠”。不是“江总”,不是“江雨眠”,是“雨眠”。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尾音轻轻上扬,像是一个问句,又像是一声叹息。
江雨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卿平说:“晚安。”
然后电话挂了。不是卿平先挂的——是她。她听见那两个字,什么都没说,直接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雨眠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攥在手里,贴着耳朵。过了很久,她才把手放下来。
她的手在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握着手机的那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那只手在抖。很轻,但确实是抖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虎口的位置。那道掐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但新的印子又出来了——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左手拇指一直掐着同一个位置。不疼,但留下了痕迹。
江雨眠看着那道浅浅的红印,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是微信的聊天界面。系统消息还在,但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点开卿平的头像。那一束光。昵称:拾光。微信号:qingping_2012。
qingping_2012。不是别的数字。是2012。
她点进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