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看着她,没说话。目光却软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似有若无。
“当年我晕倒的时候,”江雨眠似乎难以招架卿平如此温柔的目光,看着旁边的输液架喃喃地问,“你就是这么守着我的?”
“现在轮到我了。”江雨眠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卿平的眼眶慢慢泛红,从眼角开始,一点点洇开。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压下去。她眨了眨眼,很快,两下。睫毛上挂了一点水光,但没落下来。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
江雨眠伸手把卿平手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很慢。
“再躺一会儿。”她说,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压了压,才收回手,“我等下去问问医生具体情况,看看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雨眠。”她叫她的名字。
“嗯?”
“跟我回家吧,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江雨眠没想过自己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走进卿平的家。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阳光斜斜地铺了一地,把整条街都染成暖黄色。
卿平坚持说自己没事,可以自己走。江雨眠没反驳,只是挽着她,从急诊科走到停车场,再打车到小区门口,她的手一直没松开。卿平走几步就侧过头看她一眼,唇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卿平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小区里。老房子,没电梯。江雨眠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几楼?”
“六楼。”卿平笑了笑,“没事,慢慢走。”
江雨眠没理,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卿平往上走。卿平没拒绝,只是每走几步就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门打开的时候,江雨眠第一眼看到的是阳光。
客厅的落地窗外没什么遮挡,夕阳的暖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太多家具,但每一样都摆得恰到好处,看得出是认真打理过的。
江雨眠站在门口,一时没动。卿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质拖鞋,俯身放在她脚边:“进来吧。”
客厅里有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条米白色的毯子,一角垂下来,皱出柔软的弧度。茶几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本《诗经》,蓝色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脊上能看到反复翻阅的痕迹,边缘起了毛边。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圣城的某个角落。塞纳河边的旧书摊,阳光撒在那些泛黄的旧书上,光影斑驳。
还有一个相框,倒扣在柜子上,看不出里面放着的是什么照片。
江雨眠的目光从沙发扫到茶几,从书架扫到窗台。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它吹得轻轻晃动。玄关只有一双拖鞋,鞋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双同一尺码的鞋。浴室的门半开着,能看到洗漱台上孤零零摆着一只杯子、一把牙刷。
一个人的痕迹。到处都是。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江雨眠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还是怕找到什么。她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磨损的《诗经》上,“这么久了,你还是一个人?”
卿平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我是,那你呢?”
江雨眠转过身,走到窗边。夕阳的光把她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七年过去了,你才想起来问我还是不是一个人?”
卿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江雨眠没回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和楼房间,“你走的第一年,我每天看手机,等你的消息。第二年,我开始告诉自己你不会回来了。第三年、第四年,每年都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妈说我不小了,该定下来了。第五年的时候,有个人追我追得很紧。各方面都合适,我妈特别喜欢。我想,要不就试试吧。”
卿平不自觉攥了拳,刚才江雨眠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收紧。卿平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背上还留着输液胶布的痕迹。她想起在圣城的那些年,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时候,也想过这些。想过江雨眠会不会遇见别人,想过她会不会已经结婚了,想过她会不会已经忘了自己。
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再想了。
现在江雨眠就坐在她面前,告诉她那些年是怎么过的。她没动,甚至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看着那道胶布留下的痕迹。呼吸很轻,轻得像是在等什么。
等江雨眠说出那个结果——
“可是。可是不是你,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