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一直觉得卿平是她们这段感情里的逃兵。直到刚刚自己从卿平家里落荒而逃,腿软得差点在楼梯上摔一跤,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有些时候,逃避也是一种本能——或许不是想离开,而是怕自己舍不得走。
江雨眠对自己是如何回家的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那句宛若告白一般的话语说出口之后,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卿平走过来,认真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只是喉咙动了一下。
突然靠近的卿平让江雨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窗台。冰凉的大理石边缘硌着她的腰,她没躲开。卿平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清晰分明,微微颤着,像沾了露水的草叶。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那光影落在卿平脸上,明明灭灭的。
“雨眠。”卿平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江雨眠没说话,她的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卿平抬起手,她的指尖触到江雨眠脸颊的时候,顿了一下。凉的,骨节分明的,带着一点点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传过来,传到江雨眠的皮肤上,又传进江雨眠的心里。江雨眠闭上眼睛,时间像是停了。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的心跳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一点点凉意还贴在脸上,慢慢变暖。
然后那个吻落下来,很轻,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上。
江雨眠不记得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很短。她只记得卿平的嘴唇是凉的,她攥着卿平衣角的手一直没松开,像是怕她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消失一次。
卿平的手从她脸颊移到后颈,轻轻按着,不重,只是按着。拇指在她耳后蹭了蹭,很轻,像是不自觉的动作。江雨眠觉得自己快站不住了,窗台硌着腰,有点疼。但她没乱动。后来卿平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雨眠。”卿平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还轻,像是确认她还在这儿。
江雨眠睁开眼,近在咫尺的是卿平的眼睛。她抬起手,拇指轻轻蹭过卿平的脸颊,把那点湿意抹掉,“怎么哭了?”
“没有。”卿平别过脸,不再看江雨眠。
江雨眠倒也没戳穿她,拇指又在卿平的脸颊上蹭了蹭,然后停在那儿,没收回去。
窗外有风声,窗帘轻轻晃着。她们的呼吸很近,交缠在一起。
卿平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在看什么?”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的水汽已经退了,亮晶晶的,像被雨洗过的玻璃。
江雨眠收回手。等了七年,吻也吻了,哭也哭了,现在两个人站在这儿,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笑什么?”卿平问,声音带着点哑,像是刚哭过的人硬要装没事。
江雨眠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帘上,“没笑你。”
卿平没说话。江雨眠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停在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审视。过了几秒,卿平伸手,指尖点了点她的嘴角,“这里,”卿平说,“翘起来了。”
江雨眠下意识抿了抿嘴。
卿平看着她,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那点泪痕还在,衬得那笑意更亮了。“真好。”卿平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江雨眠没问好什么。她知道。真好。你还在,我也还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暗了许多。那盆多肉还在窗台上,绿得发亮,被最后一点光照着。
江雨眠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腿实在酸了,卿平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再后来,江雨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只记得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她踩空了一级台阶,心跳漏了半拍。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她这才发现自己脸还是烫的。
打了车,等车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发愣。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卿平刚才说的话“这里,翘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嗯,是笑着的。
回家的路上,她脑海中不断重演着刚才的画面——卿平走过来。那个吻。她攥着衣角的手。卿平说“真好”时弯起来的眼睛。
还有自己最后说的那句“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回到家,开门、换鞋、开灯,一切都和平时一样。玄关的灯还是那盏,客厅的沙发还是那张,窗外的夜景还是那片。江雨眠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走进浴室,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挂着水珠,眼睛亮得不像话。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低头,把脸埋进毛巾里。
洗漱完毕,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翻来覆去,一遍一遍。然后她突然惊坐,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问。
病历的事,信的事,圣城的事,当年到底为什么走。她一样都没问。那个吻把她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从进门到离开,她居然一句正事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