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茶几旁边,邀请江母坐下歇会儿。
江母对这份好意视而不见,就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房间——电脑、堆在桌上的素材卡、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墙角摞着的设备箱。她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她认得那外套,是江雨眠的。
“阿姨,你先坐下歇会儿吧。我知道你有话想我跟说,先坐,我们慢慢聊。”卿平再次开口。语气不是试探,也不是退让,是礼貌的、克制的。
江母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坐下了。见江母坐下,卿平又拖了把椅子过来给自己坐。两个人隔着茶几,不算太近的距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腰背绷得很直——那是紧张的表现,不是害怕,是在意。
“雨眠不知道我来。”江母先开口,语气不善,像是在警告卿平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你不要告诉她。”
卿平看着她,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妈妈看女儿天经地义,有什么不能说的,“为什么?”
江母没有理会卿平不解的目光,只是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而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这是雨眠平日里爱喝的排骨汤,家里的阿姨炖了一下午。你帮她热一下,别说是我送的。”
卿平看着那个保温盒,哑然失笑。她想起七年前,江母坐在茶室里,端着茶杯,说“你能给她什么”。现在她坐在剪辑室里,手里端着保温盒,说“不要说是我送的”。
她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即便心已经软了下来,嘴上也说不出一句软话。无所谓了,她会偷偷炖汤,再偷偷送来,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妥协呢?
“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汤吧?”卿平接过保温盒时说道。
江母惊讶于卿平的细腻与直接,心下暗想:如果这个人不是雨眠的女朋友就好了……如果她只是雨眠的朋友或是事业上的伙伴,那该多好。她们的关系就算是我接受了,那老江呢?世俗呢?
她看着卿平,但目光和七年前不一样。七年前是打量、是审视、是“我要看看你配不配”。现在或许还是审视,但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好奇,也是欣赏。
“你拍的片子,老江看过了。”江母的语气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你入围的那个电影节,评委里有雨眠爸爸的朋友。他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有一部华人的片子不错,问是不是我们家雨眠认识的那个人。”江母顿了顿,“她爸后来也看过了,说拍得确实很好……”
卿平闻言一愣,随即是喜悦,自己的成就终于也被江雨眠的长辈看见,“叔叔谬赞,我……”
江母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别高兴得太早,老江只是觉得你拍的片子不错罢了。他不知道你和雨眠的关系……”她望着卿平,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这么说。”
卿平知道江母在说什么。江父认可那部片子、认可她,是出于惜才的心理。这样的前辈,对出色的晚辈总会带着点欣赏,尤其是优秀的后生还是自家女儿的朋友……可是,如果他知道了那是自己女儿的同性恋人,那份认可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但卿平不怪他,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江雨眠的家人知道她们的关系,然后让江雨眠的爸爸再说一遍“拍得确实很好”。
“那……您今天来,还是想让我走吗?”卿平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颇为笃定。她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手中毫无筹码只能选择离开的小女孩了,这一次,无论江雨眠的母亲是何种态度,她都不会再弃江雨眠不顾。
江母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的孩子谨慎得过头。又想起自己多年前咄咄逼人的模样,眼含歉意地望着卿平,随后摇了摇头,“唉……我要是想让你走,就不会来给你送汤了。”
卿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江母这话是什么意思。短暂思索过后,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终于……接受了?
“我这次来,一是为了看看雨眠。二来呢,就是想来看看你。”江母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不值,但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生硬,“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雨眠等了你七年,值不值得。”
卿平面对江母的目光,已不再下意识地躲避。她抬起头,坦然地接受江母的注视。
只是,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内心深处,她还是有些紧张——不是恐惧,而是那种面对爱人父母时最原始的紧张与羞赧。她的手轻轻在膝盖上蹭了一下,试图把掌心中的那点汗蹭掉。
“你瘦了。”江母语气中有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心疼,“雨眠也是。你们俩都不好好吃饭,让我这个当妈的,要怎么放心?”
卿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眼眶有点酸,但她忍下了落泪的冲动。她只是点了点头,“我会叮嘱雨眠按时吃饭的,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