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三位爱卿也辛苦了,今乃除夕之夜,就留下来一道参加宮宴吧!”
酉时过,天子祭祀完毕,移驾太和殿,宮宴起。五进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曼舞翩翩,皇帝倚坐龙椅之上,手捧金盏美酒,值此良宵美景,好不惬意。皇宫大内,等级森严,若能出席宮宴,无外乎三种人,一为皇亲,二为重臣,三为外藩王公。昔日,铁胆神侯贵为皇叔,自然列席皇亲,大内密探虽为内侍,出入宫廷,却未有品级,故而不能列席。但今年不同,铁胆神侯谋反已死,自然撤其席位,可平反之事,天地玄黄四位大内密探居功甚伟,为显皇恩,皇帝特许在神侯原本席位三步之后再设四座,奖其功勋。
皇帝设宴,原本是无上荣耀,可此时天地玄黄四座之上,只有段天涯孤零零一人。玄字密探已不必说,而说起地字密探归海一刀,其身世命运着实令人悲叹惋惜,幼年丧父,为报父仇,拜入护龙山庄,几经杀戮,才发现真正的仇人竟是亲人;一片赤诚,却被恩师铁胆神侯欺瞒利用,不得已自断一臂;心属佳人,不得回应,百转千回终定情,佳人却已香消玉殒。几番波折之下,归海一刀已孑然一身,形神俱疲。或是爱屋及乌,皇帝怜悯,许其休沐,游历江湖。转眼间,已过一年有余,不见音信,只苦了段天涯作为大哥时常惦念。
至于说到黄字密探成是非,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加上其郡马爷身份,自然不必在意礼教规矩,此时早已被云萝郡主拉到太后座前。
一年多前,神侯叛乱之时,云萝已有身孕,十个月后,生下一对龙凤胎。眼下,这对龙凤胎已过半岁,正是可爱,太后抱在怀中,乐不释手,也就无暇顾及眼前的小夫妻吵闹。
“说啊!这次又要瞒着我,偷溜去哪儿?”说话间,云萝一手拧着成是非的耳朵,力道虽不算大,却疼得成是非直咧嘴,看来任他武功天下第一大内密探成郡马,在美女老婆面前,也只能是妻奴一枚。
“老婆大人,你冤枉我了!去滇南是皇上大舅子安排的,不关我事!”
“皇兄安排你就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都说苗人女子美丽大方、热情如火,心痒痒了是吧?想去鬼混了是吧?”
“我哪敢啊?真是冤枉!”
“皇兄——”眼见母后不为自己做主,云萝转而跑到皇上面前撒娇。
“好了,朕都听到了!妹夫说得没错,此次改土归流事关重大,朕派他去保护游大人,是正事,你不要胡闹!再说,圣旨已颁,你还让朕收回成命?”
“那……”云萝眼见争不过,索性说道,“那我陪成是非一起去。”
“你?一起去?”
“对,一起去怎么了?都说了要保护人,多一个人岂不多一份力?再说了,以你皇妹我的功夫,什么魔教邪教,只要敢来,我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皇帝心知以云萝的三脚猫功夫,真到了江湖,最多只能自保,但为了皇妹面子,也不明说,只道:
“你刚出月子,身子还需调养,孩子们也离不开你,实在……”
“这你不必担心,太医说我的身子无碍,只需饮食注意调养。孩子们我也一并带上,连同乳母婢女同行,定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可……”
“哎呀,皇兄——”眼见皇帝还在犹豫,云萝索性抓着皇帝的手,左右摇晃,力道之大,差点把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
“好了好了,朕答应你就是!”皇帝连忙坐稳,扶正头顶皇冠,眼中微怒,却只是指尖点一点云萝鼻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谢皇兄!”云萝还了一礼,便开心地去抱自己的孩子。
不远处,段天涯眼见这番天伦之乐,心中不禁感慨。他想起今日出门之前,他那未满三岁的朗儿在乳母陪伴之下,摇摇晃晃地向他作揖。皇帝特许出席宮宴,天涯不得不来,看着眼前的金盏玉碟、珍馐佳肴,他却不由得担心朗儿在家是否吃饱,此刻是否已经入睡,若是飘絮还在,也能相互陪伴,不至于孤单。天涯再看身边的空席,回忆起年少之时,与一刀、海棠在护龙山庄度过的除夕。那时,义父出席宮宴,他们留守山庄。三人之中,海棠年纪最小,爱闹又嘴刁,所以他们把好吃的全留给她。至于一刀,平时沉默寡言,却敢偷饮义父珍藏美酒,天涯本想借着长兄之名劝诫,最后反而和他一道喝得酩酊大醉,被义父罚在护龙堂外跪了一天一夜。
世事无常,往昔不可追,思于此,唯有叹息。
此时,舞乐已毕,舞姬退至两侧。殿门之外,三列队伍鱼贯而入,左列,两名大汉前后担一紫金礼盒,其上摆放虎皮、人参等珍品;右列,由一小童牵一匹白马,此马体型健硕,双目有神,可见是良驹;中间,则由四人抬一花轿,其珠帘之后,隐约可见美人。
“这是……”
“这是新任辽东指挥使江琳江大人上贡的贡品。”皇上身边宦官手执拂尘,低声轻语,此人便是新任东厂都统秦屒。
“臣辽东指挥使江琳,拜见陛下!”殿中末席,一位官员应声起身,快步上前跪拜,“臣江琳,受命治理辽东,百姓安居,退蒙古骑兵进犯,此乃皇上鸿福所佑!故臣以所俘物资为贡,祈祷天佑大明,皇上万福金安!”
江琳一番慷慨激昂,说的却是陈词滥调,在座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皆不以为意,唯有一人微微叹息,就是新任滇南宣慰使游赋德。
一年前,游赋得任辽东布政使兼都指挥使,整饬边防,抵御蒙古,虽保得边疆太平,却引起皇帝忌惮。于是皇帝将游赋得调职回京,任命江琳继任辽东指挥使。江琳上任一年,如今回京述职,带来这些“贡品”取悦龙颜。游赋得曾任封疆大吏,清楚地方官吏行事,虽说虎皮、骏马乃是辽东特产,但仅看这些“贡品”品相上乘,即可想象这是搜刮多少民力而来。只不过,这样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游赋得也调离辽东,于情于理都不能置喙,只能无奈叹息。
皇帝居于云端之上,哪里懂得民间疾苦?这些“贡品”颇合他的心意,江琳的一番奉承也令他如饮甘露,皇帝一口饮尽杯中美酒,饶有兴致地一一扫视贡品,最终目光被中间的花轿所吸引。
“这是何物?”
“皇上请看!”江琳俯身掀开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