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一刀已经许久不曾做梦。
海棠刚走的那段日子,归海一刀几乎每晚狂饮方能入眠,他思念海棠,清醒时太过痛苦,便期望醉后能在梦中与海棠相见,但海棠一次都未入梦。天涯看不下去,便替他向皇帝告假,又劝他游历江湖,以解忧愁。转眼一年过去,一刀心境已平和不少,他很少喝酒,他知道若是海棠泉下有知,也不愿见他如此模样,他还记得海棠生前曾说,若有朝一日能够离开护龙山庄,她最想做一名江湖侠士,踏遍大好河山,除尽天下不平,他决定替她完成愿望。只可惜,纵使江山如画,独缺佳人相伴,实在了无意趣。于是,每逢团圆佳节,一刀依旧在海棠树下放纵狂饮,也不理有多少仇家、有多少人盯着他天下第一刀的名衔,一醉方休。
但这一次,他梦见了海棠,以前的海棠
那时,他们三人刚刚学艺归来,海棠师承无痕公子,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又生性活泼,忍不住卖弄一番。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诗,海棠是念给天涯听的。天涯以为海棠是男子,不以为意。一刀主修刀法,但诗词多少懂些,他听得懂其间意思。
杨柳青翠,江水平静,少女听见心上之人的歌声,心情就如同天气一般晴雨不定,不知是他是有情还是无情?
世间万物,最难言说,便是“情”字。海棠对天涯有情,却不知一刀的情。回忆起那段时光,虽然苦涩,却也美好,至少海棠还在身边,总好过……
一刀曾不止一次后悔过,若他没有误入魔道,海棠不会为他委身嫁于万三千,若他那日没有去抢婚,海棠没有随他而去,或许,今日海棠还在人世,还是天下第一富翁的夫人。海棠可以为了自己牺牲一切,自己又为何不能祝愿她的幸福?
“一刀,救我……”
归海一刀乍然从梦中惊醒。不管喝得如何烂醉,多年密探训练让他能够瞬间清醒。他先是摸到身边的汗血宝刀,稍稍安心,再环顾四周,茅草顶、矮脚桌,以及身后窸窣声音。他腾地起身,没有拔刀,只将手掌运出刀气,回身劈去。身后的人自然躲闪不及,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手刃在距离脖颈一寸之处生生停下,锋利的刀气削落一缕青丝。
“你是,昨晚的……”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女孩儿“扑通”一声跪在一刀面前,“昨夜恩公昏倒之后,我担心有人再来寻仇,别无他法,只能委屈恩公藏在这里……”
话未说完,一刀已经起身往外走。
掀开帘子,刺眼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一刀勉强看清周围环境,江水平阔、青草幽幽、炊烟袅袅,原来之前自己是藏身在一艘乌蓬小船之上。
“公子醒了?”说话之人是一位老伯,此刻正蹲在岸边栈桥抽旱烟。
“你是……”
“公子不必担心,老头只是一介船夫,昨夜行舟秦淮河上,听见这位姑娘呼救,这才将二位带回来。此处偏僻,只有老头老伴二人居住。”
说话时,女孩儿也跟着出来,低眉颔首地站在一刀身旁。借着阳光,一刀看清女孩儿长相,她是生得极美,肤似凝脂,面如桃李,双目灿若星辰,眉宇间带着几分灵气,左边嘴角还有一弯可爱的浅浅酒窝,只是身上衣物破旧,头发未及好好打理,显得有些狼狈,却也更衬得浑然天成的美貌。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儿,滇南人士,半年前与父亲外出赶集,被奸人所骗,辗转卖到……昨夜侥幸逃出,得恩公相救,雨儿感激不尽!”
“滇南?你是苗人?”
“我的父亲是一位汉人,母亲是苗人女子。”
“哎,这些年来,官府严查户籍,凡是定了民籍女子,也轻易不会卖身。于是,那些人就从边境之地拐卖女子来此。就算姑娘能够逃出来,可是滇南离此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子如何回去?”
言至此处,女孩儿已经泣不成声,老伯也连连叹气,想必行舟多年,像是昨夜之事也见得不少,只是并非人人都能遇上侠士相救。
“你想回家?”
“我已是贱命一条,死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只是想起家中父亲,也不知道他此时该是怎样忧心难过。”
“那你就努力活下去,哭哭啼啼管什么用?”眼见面前梨花带雨的美人,归海一刀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再怎么哭,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言及于此,一刀的目光不禁有一丝黯淡,但转瞬即逝,他对着岸上老伯问道:
“这船是你的?”
“是。”
“买你的船,这些应该够了。”说着,一刀从怀中掏出一枚元宝,交给老伯。
“这……这实在太多了,老头不能收下。”
“这不是给你,是给你的妻子。”一刀扫了一眼老伯身上单薄的破棉布袄,又看一眼岸上破败的茅草屋,“身为丈夫,不该让妻子受苦。更何况,昨夜追杀之人,都有些功夫,想来背后势力不小,我劝老伯尽早带妻子离开这里。”
话虽简短,却十分在理。老伯执拗不过,只好收下银子。
眼见老伯走远,一刀解开系船缆绳,以左手运气,挥出一道掌风,轻拍岸边,船便离岸,顺着潮水,悠悠飘向江中。
“恩公,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