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借着房屋阴影隐藏自己,遥见竹楼悬于水上,正面火把通明,知道有人把守。阿凉挽起裤脚,正要下入水渠,却被阿雪拦下。
“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话音刚落,阿雪纵身疾跑,跃向水面。阿凉吓了一跳,粮仓竹楼临水而建,水面宽有数丈,常人决计跳跃不过。岂料阿雪身体轻盈,足尖一点,如燕子抄水,转眼间已跃上竹楼二楼。
跃上二楼,阿雪伏低身体,四下查看,寻到一处窗户缝隙,小心窥探,只见室内堆放许多麻袋和谷子,又有十数名男子,或年迈,或年轻,或正坐,或侧卧,从他们的服饰和发髻可以判定皆是汉人。
或许是因为夜风寒凉,一名男子起身走来关窗,阿雪及时决断,跃入房内。
“大家别怕!”
阿雪赶忙安抚众人,她的声音极富魄力,令人安心。室内众人原本都被这位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可一听她的声音,都不可思议地噤声不嚷。
“我是汉人,我是来帮你们的。”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毕竟事发突然,谁也不敢相信一位素未谋面之人。
“公子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
“我……我的确不是石溪镇人。”
“公子即非本地人,也不知道此地发生何事?如何说是来帮我们?”
“诸位先听我说,我是今日途径石溪镇,知道此处发生瘟疫。眼下魔教巫师在镇上妖言惑众,要抓汉人少女火刑祭祀。我眼见不平,出手大闹祭台。如今,我已得罪南教巫师,又当众夸下海口,要一天之内寻得瘟疫救治之法。诸位都是石溪镇上的大夫,疫病初发之时必定接诊许多病人,对疫情更为了解,故而我斗胆前来请教。”
一番说辞,倒让众人安心不少,却也不能彻底消除警惕之心,片刻过去,还是无一人愿意开口。
“我知道诸位大夫不信我,但请听我一言!”阿雪调整呼吸,在脑海中组织语言,“如今石溪镇突发瘟疫,诸位居住于此,妻小皆在,这里便算是你们的家乡。故土有难,有谁能够置身事外?我今日是受镇长之托来此,镇长的女儿被捉作祭品,他为了女儿,为了镇上百姓苦苦哀求,也是他告诉我诸位大夫被关押在此。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如果继续沉默,就是坐以待毙。即便此时能够躲过一劫,却难保下一刻自己和家人不会遭难。”
“姑娘说得好,说得有理!”终于,人群中响起一阵苍老的声音。众人转身回望,只见一白须老者负手而立。
“宋大夫……”眼见还有人相劝,这位宋大夫只是挥手拒绝。
“人家姑娘家,又不是石溪镇人,尚且有侠义心肠,愿趟这浑水,我等世代居住石溪镇,哪有袖手旁观之理?”宋大夫见阿雪神色惊讶,捻须一笑,“姑娘不必如此讶异,老夫虽年事已高,眼神不济,却也阅人无数,姑娘为行事方便,男扮女装,可以理解。”
“大夫好眼力,我的确是女子,复姓归海。”
“归海姑娘有何疑问?”
“是这样。我今日在祭台之上,眼见一位少女发病,她先是手脚抽搐,后又咳喘不止。我为她诊脉,先是发现她的脉象急促,乃阳盛热实之象,再探,却又细促无力,乃虚脱之脉。晚辈医术不精,不解缘由。诸位大夫自疫病发生之时便在石溪镇中,想必诊症无数,故而请教诸位大夫高见。”
“姑娘所说症状,与镇上其他患者发病症状大体相同。患者先是抽搐昏迷,后咳喘不止,高烧难退,可若仔细观察,却发现患者大多手足如冰,气血虚弱,此乃体内寒热相争之症。”
“怎么会……恕晚辈冒昧,晚辈略通岐黄之术,也算遍览医书,却从未见过类似此次疫病怪症之记载。”
“如果这不是疫病呢?”
“宋大夫此言何意?”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仍有顾虑,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
“姑娘如此聪慧,细想就能明白。历来时疫爆发,难办在于如何控制疫病传播感染,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脉象。但此次瘟疫,患者皆是呈现寒热相交两种脉象,显然不是天灾。”
“大夫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也只有这个解释。其实,早在瘟疫爆发之初,我和几位大夫已诊出古怪。南教巫师来时,我们也曾说过此事,可南教巫师说我等危言耸听,又说汉人医术不精,将镇上大夫抓来,囚禁于此。”
“可南教巫师行事如此粗暴,镇上的百姓就不反抗吗?”
“唉……此次瘟疫爆发突然,传播又快,而且还有一桩怪事,就是感染疫病患者几乎全是苗人。巫师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说是汉人施妖法残害苗人,镇上百姓早已吓坏了,十之八九也就信了。”
“难怪巫师捉汉族少女火祭,无人敢出面反对。那请问大夫可诊断出患者所中何毒?有何解法?”
“说来惭愧!滇南之地,草药种类繁多,蛊毒更是何止万千,以我等医术,未能诊断是何毒物,甚至不明白为何能够在短时间内毒害这么多人,遑论解毒?”
言及于此,宋大夫不禁神色黯然,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阿雪,却见她坚定无畏的目光,最终跪倒在地,双手抱拳。
“老夫知道此事于理不合,为难姑娘。可所谓医者,皆有济世为怀之心,想必姑娘也是如此,否则不会插手这等闲事。眼下我等被囚禁于此,无计可施,只能祈求姑娘圣手仁心,救救石溪镇。”
宋大夫言辞恳切,只是任谁都知此事艰难,若是就此拒绝,也无可厚非。却不想阿雪伸手扶起宋大夫,淡然一笑,道:
“海岳尚可倾,口诺终不移。我既答应管这闲事,自然不会半途而废。虽然眼下我不敢保证什么,但请诸位大夫相信,我定竭尽所能。”
自古言及侠义忠信之人,皆道男子。殊不知,女子心中亦有一份侠骨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