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近北门处,有一间汉人开设的客栈,名为北思楼。临州四面群山环绕,苗人聚居,虽不及石溪镇商贸繁华,所幸此处物产丰饶,又毗邻银矿,不乏汉商往来,经营生意,这北思楼便是一例。说起来,汉人经商滇南,早有传统,只是近些年来,土司势力坐大,对往来商贾苛捐杂税,而汉商初来西南边陲,不通民俗,苗人也不知中原礼教,两方行事难免有所冲撞,加之魔教有意挑拨,以致汉苗矛盾日深。就拿这北思楼来说,掌柜是一位李姓寡妇,汉家女子,闺名多有避忌,故而邻舍多称其为李掌柜或李四娘。关于这北思楼与李四娘,临州城内多有传言,一说李四娘的父亲原是朝廷高官,只因得罪二十年前当权宦官曹正淳,被贬至此,客死他乡,为表追思,故而其客栈名曰“北思楼”;又一说这李四娘的丈夫原是江湖中人,只因在海外修习邪功,引来杀祸,逃难至此。可无论传言哪种是真,北思楼已在临州开了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北思楼开门迎客、招待过往商旅,李四娘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即可保得一己平安,又能将客栈经营得有声有色,邻人钦佩之余,也不免好奇这北思楼背后究竟有何势力作保,能在暗流涌动的临州城内站稳脚跟?
且说今日正午,北思楼门前有一苗家男子,徘徊逗留,男子盯着门前一副对联,喃喃吟道:
“此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北方不肯休。”
男子颔首沉思片刻,最终下定决心,抬腿迈入客栈。
男子刚进大门,即见一名美貌妇人迎上前来,正是掌柜李四娘。李四娘早已注意到这名男子,眼下走近一看,只见这男子衣着寒酸,却神清骨秀、目蕴精光,即知非凡,于是将他引到一旁雅座,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香茶。
“客官大驾光临,小店不胜荣幸!请问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李四娘热情招待,男子却不回答,反而闲谈道:
“这茶好香啊!小生愚见,茶水之香,一在茶叶,二在用水。请问掌柜煮茶之水,用的是河水还是井水?”
此话一出,只见李四娘忽地身形一僵,却又转瞬恢复如初,笑道:
“客官说笑了,无论河水、井水,皆是大明之水。”
二人交谈,皆将声音压得极低,即便是叫外人听去,只怕也是不知所云,但这二人早已心领神会。李掌柜眼波流转,又笑道:
“客官看来是懂茶之人!先父生前亦是爱茶,留下几盒珍品,知己难逢,不知客官可有兴致随我移步品鉴。”
“多谢掌柜,小生自当从命!”
说话间,男子已站起身,由李掌柜引领走入后堂。李掌柜将男子引至后堂一处偏僻角落,再看四下无人,对着男子跪地一拜。
“属下拜见大人!”
原来,这北思楼乃护民山庄设在临州的分舵,而这名苗家男子正是上官海棠。
护民山庄由护龙山庄沿袭而来,其制大体如旧,以京城为中心,各级分舵层层建制,每一级分舵皆由一位掌事之人率领数名、乃至数十名密探,遍布各地,密如罗网,组成一套迅速精准的情报系统。
这还不止,这套情报系统内部等级森严,上级密探能够掌握下级分舵的所有情报,而下级分舵所属密探却不知上级,同级分舵之间亦少有往来,以此防范外敌渗透。平日若有任务下达,则以令牌为信;可若生变故,遗失令牌,则以暗号联络。方才海棠与李娘子对答即是暗号。
护民山庄在滇南设有几大分舵,其中之一就是临州北思楼,李四娘作为掌事之人,品级甚高,与她同级的滇南几大分舵掌事人她皆认得,但从未见过“天地玄黄”四大密探,因此她不认得海棠。但海棠能主动与她对答暗号,足以证明位阶在李四娘之上,故而一入后堂李四娘当即对海棠跪拜。
海棠将李四娘扶起,开口急道:
“归海一刀在哪里?我要见他!”
此言一出,李四娘惊得合不拢嘴。她自然听过地字第一号密探归海一刀的大名。原本铁胆神侯在时,“天地玄黄”四大密探就是其座下直属,神侯伏诛之后,“天地玄黄”接任护民山庄庄主之位。据传四大密探各怀绝技,智谋出众,胆识超群,全庄上下密探无不仰为天人。可如今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敢直呼归海一刀之名,言语间大有与其平起平坐之意,这叫李娘子如何不惊?
海棠一看李四娘讶异的神色,即知自己心急说错了话,于是马上改口道:
“是这样,我乃归海大人座下密探,如今有要事须向大人当面禀报,望掌柜行个方便,为我通报!”
“既然是归海大人的属下,为何不直接找他?更何况,归海大人昨夜已离开临州。”
“离开?他去哪里了?”
此话一出,海棠更急,竟想也不想地上前抓住李四娘双肩。海棠知道北思楼是护民山庄在滇南几大分舵之一,她料想一刀到了临州必定在北思楼落脚,故而寻来。海棠刚刚恢复记忆,身无紫玉令牌,于是以应急暗号表明身份,原本以为可以顺利找到一刀,岂料一刀已经离开。接连失之交臂,饶是海棠如何沉稳,也难免急躁,但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后退一步。
“是这样,我原本奉归海大人之命,潜伏于南教之中收集情报。只是突生变故,与归海大人断了联系,但我确有要紧之事须马上禀报。眼下只能倚靠掌柜帮忙,为我寻得归海一刀。”
海棠此话说得聪明,她深知护龙山庄情报网庞大复杂,各级分舵依令行事,并无过多交集,就连应急暗号亦是相互保密,除非最高级别的密探方能知晓。海棠已用暗号表明身份,又借“秘密任务”为由,纵然李掌柜无法求证,想来也不敢怠慢,只要能够找到一刀,接下来的事情便好解释。
果然,只见李掌柜思忖片刻,开口道:
“也罢!既然大人说得出暗号,必是自家人,位阶也在我之上,属下自当遵命。只是这归海大人昨夜离去,不知所踪,眼下要找只怕需要些时间,大人不妨在小店等上一等。”
李掌柜这话说得有理,海棠也知此事不能着急,只好答应。随后,海棠跟随李掌柜指引,登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一间客房。推开房门,一股异香扑面而来,定睛一看,房屋四角以及中央的梨木桌上摆放着几盆白花。
“哎呀,好醇的酒香!这是什么佳肴?”海棠站在门外朗声问道。
“大人见笑了!这是滇南特产奶白酒。昨夜有位客人在此房内打翻酒坛,酒味还未散去。大人若是介意的话……”
“不会!酒香花香相融,最是沁人!”
海棠一边笑着,一边大步踏入房中。
“此处僻静,大人可在此放心休息。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李四娘掩上房门离去。
片刻之后,李四娘端着一壶热茶和饭菜返回,她敲了敲门,房内却无任何回应,她心中不安,直接推门而入,却见海棠正倚在窗边,手中摆弄着窗前白花,而窗外正巧一只信鸽飞过。
“大人还未休息吗?”李四娘笑着迈入房中,放下手中托盘,“大人莫急,属下已放出信鸽,相信很快便有消息传回。大人若是不嫌饭菜粗简,不妨先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