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件礼物送出,无痕公子转向梅琴,从袖管中拿出一方更加小巧的木盒,打开一看,只见一对精巧的梅花玉簪。
“多年前,我在北疆初遇你时,正巧得了一对梅花玉石,如今雕刻成器,再送回给你,也算是缘分,希望不要嫌弃!”
“公子为何要这样说,梅琴怎会……”
梅琴连忙双手接住木盒,却听见温柔一声。
“这些年来,多谢你们的照顾!”
短短一句话,却饱含百感,一瞬间,梅琴再也无法控制眼中泪水,重重跪倒在地,其余三人亦紧随效法。
“这些年来……多谢公子教养之恩!”
多年缘分,终须一别。纵然万般不舍,可梅兰竹菊四人明白,这不是被命运裹挟的无奈,而是春梦了无痕的抉择。
梅兰竹菊离去之后,无痕公子长叹一声,回首望向帐中一侧屏风,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窈窕妇人身影。无痕公子绕过屏风,柳生飘絮正端坐于长案之前,而在不远处还有一方矮榻,榻上正是沉睡的海棠。
原来,确如梅琴所言,一切皆在无痕意料之中,昨日梅琴对一刀言语嘲讽,是为了激怒一刀,引他离开。一刀、天涯、成是非前脚刚走,无痕公子随即让梅兰竹菊将海棠抱到自己帐中,又请来飘絮。
榻前烛火明亮,映照海棠安静的睡颜,仿佛她此刻正沉浸于美梦之中。然而,无痕公子最是清楚,接下来海棠所要经受的病痛与凶险。
“对不起!”
一声低语,将无痕公子唤回神来,回眸一看,只见飘絮神色端正地望向他。
“段夫人当时是奉命行事,说到底天意弄人……”
“可无论如何辩解,当时对海棠下杀手的确实是我!也是因我才导致……”
“海棠今日之难,是南教谋划陷害,与你何干?江湖儿女,恩怨分明,这个道理我懂,海棠也会懂的。”
“纵然如此,我的双手也已沾染鲜血。”飘絮苦笑一声,“我原本也是这样安慰自己,我是被逼无奈,一切与我无关,直到……”
言至此处,飘絮又想起那一晚天涯面对一刀的重重一跪,她更加回忆起在一年之前,她刺杀海棠之后,终日惶恐不安,却不断自我安慰,只要她还是天涯的妻子、还是郎儿的母亲,以天涯之重情,定会原谅她,两个人的性命总能胜过一个人。但是最终,这只是飘絮的妄想,她忽略了一件事,天涯是重情之人,夫妻之情是情,兄妹之情亦是情,当她将这两者放在天平上逼迫天涯选择之时,已然伤透了他的心。
“天涯哥哥说得对,这份罪孽既已犯下,逃避无用,只能背负偿还。虽然现下海棠听不见,但公子是海棠的师父,那么请容许我再说一次……”
说着,飘絮起身整理发髻衣裙,面对无痕公子“扑通”一跪,头颅重重叩下。
“我对海棠所做之事,万分抱歉!”
面对飘絮这重重一拜,无痕公子本是脸色凝重,最终却释然一笑,他抬手扶起飘絮,叹道:
“也罢,话已然说开,这样更好!段夫人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只是言语致歉,远不足补偿什么?接下来,我该如何做?还请公子明示!”
“段夫人此言何意?”
眼见无痕公子神色惊讶,飘絮笑问道:
“难道公子今日请我来此,不是为了解救海棠吗?”
原本心中犹豫、不知如何开口的难题,被飘絮一语点破,无痕公子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纠结许久,最终释然,却还是问道:
“段夫人何以如此确定?”
“我虽愚笨,但人情世故还是懂一些。都说无痕公子品性高古,犹如谪仙下凡,可要我说,人终归是人,终归有情。就算公子济世为怀,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徒儿不管,先救我这个仇人。唯一的解释是,对于当时的海棠寻常医治之法已晚,唯一能够逆转局面的关键是我。公子非要等到天涯哥哥、一刀和成是非出谷之后,再行施救,想来此法亦是凶险。”
“段夫人明知如此,今日还是应邀前来吗?”
“我已经说了,既然逃不掉,不如大方面对!公子乃前辈高人,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飘絮此话,似乎另有所指,无痕公子也听出来,苦笑道:
“是啊!若我能早些明白这道理,也不至于……”
无痕公子欲言又止,却见飘絮眼神温和,并无催促他说下去的意思。
“段夫人想必已从云萝郡主那里探听了一些消息,加上那一晚天羽所说的话,难道你不好奇,眼下所发生的一切究竟起于何种缘由吗?”
“我还是那句话,人终归是人,有情,更有难处,公子不愿说,我也明白。”
“之前,我总是推搪说时机未到,可如今……”说着,无痕公子又看了一眼睡颜沉静的海棠,“我求段夫人舍身救我徒儿,我若还有隐瞒,实在于理不合。所幸眼下还有些时间,段夫人若不嫌我絮叨,我愿将一切原委和盘托出!”
说罢,无痕公子又是一笑,这一笑带着三分疲惫,七分解脱。烛火清楚映照着无痕公子鬓边的银丝和眼角的细纹,这让飘絮更加确认,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江湖吹捧、奉为天人的春梦了无痕,而是真真正正、有血有肉的凡人李世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