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明一代,江南水患频繁,太湖尤甚。每当丰雨之年,江河泛滥,洪水淹没农田村舍,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治水不力,官员贪墨赈灾银两,更是雪上加霜。于是,失去生计的百姓聚集为匪,久而久之,渐成大患。朝廷多次派兵围剿,却因主将昏庸,加之不识太湖水路,皆是铩羽而归。
直至成化年间,武当弟子陈玄松游历太湖,眼见百姓苦于匪患,挺身而出。陈玄松先是击败太湖九匪之中最为强盛一派——柯佬帮首领田侉,成为柯佬帮帮主,再以柯佬帮立足,逐步击败、收服其余八派。陈玄松将这些收服的水匪归于门下,成立宿苍山庄,教化、规训,带领他们疏浚河道、开垦农田,太湖匪患渐平。朝廷忌惮江湖势力崛起,却因其功盖一方,不便为难,最终由皇帝亲笔题匾“宿苍山庄”四字,由陈玄松亲手悬挂山庄门前,以示归附。
除去朝堂势力之外,宿苍山庄在江湖之中也颇具威望。一来因其庄主陈玄松师出武当名门,剑法卓绝,难逢敌手;二来,宿苍山庄立派数十年来,仗义疏财,广济侠士,凡遇武林大事,必是身先士卒,竭力相助,各大门派无不敬仰。
就好比这一次,弘治八年七月初一,宿苍山庄庄主陈玄松六十大寿,广发请帖,中原武林各派争相赶来祝寿。然而名为“祝寿”,实则各怀心思。
近一年来,中原武林多事,先是滇南魔教蠢蠢欲动,门下教众频繁出入中原,寻衅滋事;后有白衣顽童横空出世,接连打败各派高手,获得“不败顽童”之名。虽说这位“不败顽童”挑战各派高手,皆是点到而止,未杀一人,然而所谓名门大派,最重不过名望地位,这位“不败顽童”师出无门,却能连败各派顶尖高手,更能在对战中偷学各派武功绝学,无疑是狠狠打了各大门派脸面。为保自家威望,原本互不相扰的武林各派借“祝寿”为名,齐聚宿苍山庄,共同商议对付势力崛起的魔教和“不败顽童”。朝廷唯恐江湖动乱,亦派出四大名捕,以“祝寿”为名刺探虚实。一时间,原本山河明丽的太湖之畔,已是风雨欲来。
不过,此乃后话。现下,还是将目光转回云梦泽。
六月至末,月隠星朗,茫茫云梦泽上,遥遥可见一点孤光萤火。这是一艘画舫,船身小巧轻灵,既无风帆,亦无舟楫,随水逐流,荡漾于星河碧波之中。
船内烛火明亮温暖,无痕公子趺坐榻上,闭目调息,古三通和朱铁胆守在他身旁,运功助其疗伤。三人皆是内力深厚,仍需合力才能将无痕公子体内罡气化去。一个时辰之后,无痕公子长吐一口浊气,体内真气已畅,内伤痊愈,可三人都累得额顶冒汗。
无痕公子的随侍女童梅琴早已守候在侧,立即将温热湿巾和茶水递上。
“公子!朱少侠!”
“还有我呢!”古三通顽童之心,见梅琴只照顾无痕公子和朱铁胆,忍不住调侃,“明明助无痕公子疗伤我也有份,怎么不招呼我?小姑娘也太偏心了!”
梅琴见古三通嬉皮笑脸,面色一冷,忽地转身出掌,将托盘上的第三杯茶向前推去。古三通一时不防,又惊讶于小小女童有如此本领,竟接不住。于是,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洒在古三通胸前,烫得他直咧嘴。
“哼!”梅琴朝古三通一甩脸色,转身离去。
“哇!小姑娘怎么火气这么大?要多喝几碗凉茶去去火啊!”
“好了!你正经一点!”朱铁胆嘴上训斥,却不忘拿起手巾递给古三通,“你连累公子受此重伤,人家不赶你已是大度,还耍贫嘴!”
“那怎能说是我连累?今日拜访你没份啊?你也没发现有人跟踪,凭什么都怪我……”
正当古三通一本正经地巧言辩解之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他。只见无痕公子已然收功起身,笑吟吟地看着二人。
“一人成熟稳重,一人玩世不恭,虽为结拜兄弟,可若细看,倒是朱兄更有几分师长风范。”
“公子这么说可偏心了,我是让着他,若是真打起来,我古三通才不会输!”
“你就知道比武打架,公子说的是你这莽撞性子。”
三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相互拌嘴,实则谈笑风生,走到船内正厅,只见厅中已摆好一桌酒菜,一名素衣女子正忙着布置碗碟。她一见来人,便转身相迎。
“表哥、无视!”
“素心!”朱铁胆率先上前相迎,但立即察觉不妥,后退一步,“你辛苦了!”
“哎呀!你瞎忙活什么,又没人让你做这些!”古三通嘴上不饶人,眼中却有柔情,“你坐下休息吧!”
“不用,我不辛苦的,梅琴妹妹也帮了不少忙!”素心转向无痕公子行礼,“叨扰贵所,素心不胜惶恐,只能借花献佛,准备一桌酒菜,希望公子不要嫌弃!”
“我来介绍!”相较于素心的恭而有礼,古三通更加任情恣意,一把搭住无痕公子肩头,“这位是当年指点我找到秘笈的高人,人称春梦了无痕公子。”
眼看古三通又拿这名号调侃,无痕公子气得瞪了他一眼,却见古三通毫无悔改之意,反而一脸无辜。
“这不怪我!我既不知你姓甚名谁,当然更不知该如何称呼。”
无痕公子对古三通的狡辩实在无可奈何,而他也无意隐瞒,便开口道:
“李世晴。”
“啊,原来是李兄!”古三通也是抓着便宜就卖乖,装模作样地拱手一拜。
“都别站着了,大家坐下说话!”许是已经对古三通这般嬉笑调侃见怪不怪,李世晴不再搭理他,转而招呼众人,“素心姑娘今夜劳碌辛苦,李某在此谢过,也请一起用膳吧!”
于是,几人也不再客气,纷纷入席,连梅琴也坐在李世晴身旁,完全不见所谓主仆贵贱之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素心望着船外茫茫夜色,不由问道:
“请问公子,这船……是要驶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