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在路边踩着阴影走,迎面来了辆马车,身后亦传来轱辘声并马蹄响,五娘赶紧停步侧身,再往路边让。
忽地,她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拉。
两俩马车交会、错车,短暂地遮蔽一切。待车轮重转起,各自驶向一方,五娘站的地方空了。
尾随在后的亲卫急急搜寻,来回找了好几遍,却再也寻不见五娘踪迹。
风歇云净,星斗如钉。
*
五娘离开不久,崔昀亦离私宅。
他先抵城东南另一处私宅,换车更衣,才再归家。过朱雀大街不久,车忽地停了。
“怎么不走?”崔昀在车厢内沉着脸问。
伴在马车左右的长随低语:“相爷先上了广备桥。”
崔昀将帷帘挑开一条缝,崔相的车正缓缓驶上飞虹。二马并驾,乌木车厢四角都挂着描金崔字的灯笼。
车旁楼梦得亲骑一匹白马,跟个长随似的伴在左右。前头两排家丁提着的灯笼将桥上桥下照得辉煌,一行人皆倒映在流波上。
崔昀收回视线,瞥了眼自个车上挂的无字灯笼,风一吹,孤零零左摇右摆。
他垂眼的同时落帘:“多等会儿再走。”
等崔相一行人下桥左拐,驶远,崔昀的车才过广备桥,右拐,归府。
崔昀从角门一路行至月洞门,忽地脚下一顿,伫了须臾,改道往右。
“主君来了!”
“主君来了!”
仆从们一顺传话绣绮院,南边陆续掌灯。
霍氏嫁过来后养成了日头一落便就寝的习惯,正酣梦中,丫鬟们连唤数声不醒,不得不上手推了一把,霍氏睁眼,一脸迷惑。
“小姐,主君来了!”随霍氏嫁过来的大丫鬟快要喜极而泣。
霍氏却神思恍惚,缓慢坐起,听恭贺,任打扮,瞧着一屋子下人蚂蚁般踱来绕去。霍氏心里悠悠回味刚做的梦。
她梦见了童年岁月,身为三朝宰相的外曾祖父抱她膝上。
她梦见出嫁以前,父亲亲自推她荡秋千,那时他是光禄寺卿,尚未一贬再贬。
“崔昀来做什么?”霍氏的呢喃几无语调起伏。
“小姐,主君当然是来看您呀!”丫鬟不可置信地望着霍氏,自家小姐糊涂了吗?
随霍氏一道来崔家的陈嬷嬷亦劝:“小姐,老奴听说上上个月,大理寺有人向主君献美,被主君一口回绝。年初千狮林那个企图爬床的,也被主君当场发卖。还有那些个听人嚼舌,得了三两句咱们府里消息,就想勾搭主君,攀姻亲的,主君这么些年,一个也没答应。依老奴所见,主君之前的所作所为,并非不中意小姐,只是他性子冷,不知情为何物,兴许……今晚方悟。”
陈嬷嬷言之凿凿,越说自己越信,崔昀一未同霍氏和离,二未有过妾室通房,这些都是证据!
众婢着急忙慌打扮霍氏,正上最后一道口脂,崔昀就到了绣绮院。
他站在门槛外往里眺,灯下的霍氏温婉娴静,眉目如画。因为霍家有意备充媵妾,精挑细选,屋内的几位陪房丫鬟亦个个容貌清丽,各有风味。
满屋子的美人,崔昀却面覆寒霜,郎心似铁,没瞅一会儿就果决转身,头也不回离开绣绮院——这回来竟比之前更过分,一个字都没同霍氏讲!
他往千狮林走,看着月色铺满青石地。四下寂静,更漏声点点滴滴,将漫漫长夜蛀得千疮百孔,把他的心也凿出一个大窟窿——其实新婚之夜就隐隐明白,只是一直不敢承认。今日不死心,再次验证,他崔昀竟只能对岑五那个妓子生出欲念!除她之外,全天下的女人放到他面前,他都提不起兴趣,起不了势。
月下崔昀疾步,玉影翩翩,不行,得立刻把人捉回来,关回园子里。报恩六回哪够呐,她得伺候他一辈子……崔昀想着扭头,正欲吩咐长随捉人,忽见亲卫大步流星,在后追赶。
崔昀放慢脚步,亲卫追上后即刻跪下,大口喘气:“主君,属下该死,人跟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