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思右想,突然意识到在红杏阁时皆自称奴,后来李文思让她不要那么卑微,改口称“我”,说习惯了,这不是榻上那不过脑子三句,难免唤错。
“公子,奴想离开您这,自谋生路。”她赶紧重说纠正。
崔昀眯眼:她还敢讲第二遍?
原来她今日主动地乖巧和讨好是谋着这……他心里愈发痒了,还腾起一把火,把那挠人的柳枝烧着,可偏偏脸上一丝风浪也不起,慢悠悠开口:“你想清楚了?”
五娘刚要点头,崔昀快她一步续道:“你的命是我从大理寺里,顶着私纵死囚的诛族罪救出来。眼下,你已是个销户的死人,出去自谋生路,露了馅,追查起来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你是存了心要让我,让这上上下下的人都为你陪葬?”
“公子千金躯,奴贱若蝼蚁,借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公子为奴陪葬!”五娘赶紧澄清,脸色惨白,但她也不愿为崔昀陪葬,她想活着。
“罢了。”崔昀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几分明显到能令五娘察觉的勉为其难,“我既救了你,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就留在这里做我的外宅妇,慎守行藏,不露形迹,才能确保私纵之罪不现天日——”崔昀瞟五娘一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安全,我也安全。”
五娘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想到要做崔昀外室,她脑海里即刻冒出一个面目模糊的贵妇带着嬷嬷丫鬟闯入这间园子里,将她押着杖毙。
五娘眼里的崔昀突然变得青面獠牙。
她猛地推开崔昀的手,从他膝上下去,后退两步离远。她跪在花泥里对他磕头:“公子世胄清贵,素重门风,纵使外室通房也该择良家闺秀或家生清白之婢!奴残花败柳,肮脏堕落,不敢玷污公子及家门!”
人说“话由真心来,金石也能开”,她讲崔昀自己说过的话,这回他总该明白她的诚意,“公子问奴有何愿望,奴就一个,唯愿离去!奴保证出去以后至死不供出公子,大恩大德,奴定报答!”
崔昀缓慢坐起,直直眺着赤身不住磕头的岑五娘。太阳在这一霎彻底沉没,天地瞬变青灰,继而转浓,除了五娘仍不住发出的磕头响,其余的声音全被黑夜吸噬。
崔昀的鼻翼翕动了下,喉也滑动:“你能怎么报答?”
五娘动作一顿,想到崔昀前不久才夸她伺候得好:“奴前日给您弄了四回,今日又两回,报答公子恩情!”
崔昀肩膀颤了下,咬牙切齿,她竟还数着回数!
幽暗中,他下颌绷紧,唇却抿到发白,眸是冷的,当中却跃动着火焰。
“岑五。”他的声音冷得像冬日檐下滴水的尖头冰锥,“你是个什么东西,未免也太瞧得起自个。”他越说越低沉,“想滚就滚,大门敞着,没人拦你,也不必告知,脏了我的耳朵。”
五娘一喜,他终于答应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五娘继续给崔昀磕头,数着数,磕足了一百个,方才抬头仰面。
崔昀心念一动,眨眼,面色放柔。
五娘小心翼翼询问:“奴能不能穿了衣裳再走?”
崔昀脸瞬垮下:“随你。”
五娘不敢再出声,猫着腰回屋捡衣裳穿好,绾个素髻——一套衣裳已是开恩,她不会再带走任何一件首饰,也没打算顺盏灯笼。
五娘出屋时,伫立廊下的崔昀身侧已有长随提灯。
她视力不佳,完全看不见崔昀表情,又牢牢记着他说滚时不必告知,所以仅朝崔昀投去感激一眼,就义无反顾往穿堂方向行去,越走越急,几近于奔。
崔昀脸绷到僵,她就这么一声不吭走了,最后那个眼神什么意思?感恩?
好、好、真是半点好赖和阴阳怪气都听不出。
“派人盯着她。”崔昀负手吩咐。
亲卫悄悄跟上,随五娘在园中摸瞎。
她差点掉进池塘,又撞了两回假山,发出巨响,惊得亲卫的眉心也跟着跳了两回。
更令亲卫惊奇且摸不着头脑的是,寻常人撞着,会下意识捂住伤处,查看伤情,亦或揉一揉缓解疼痛,岑五娘撞着,却立马手在山石上乱摸。
难不成在布什么陷阱?
亲卫警觉,不仅拉远同五娘的距离,且在途经她摸过的山石时,格外小心避让。
五娘不察,一直往前探索,瞧见不远处穿堂和二进院都有灯,才浅浅松口气——刚园子里太黑了,她撞着两回山,一开始都以为是摆件,着集摸了确认完好无损,不然赔都赔不起。
五娘过穿堂,穿垂花门,绕影壁,一路无人阻拦,不由暗暗感叹崔昀真是一言九鼎!
她出了大门,伫在云纹石鼓旁,才发现宅子背街,继续借灯火拐上大路。宵禁的时辰未到,行人脚步匆匆,铺面多寂静,唯食肆酒楼有人进出,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