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晌午吵着后院公子午睡,挨到申时,她才重新踏入中院。玉生烟已经喂了鸡,浇了菜,被日头晒卷边的菜叶子全舒展开来。
岑五在院中独伫了会儿,对着后院的院墙咳了一声:“咳、咳,烟哥,今日我来浇菜吧。”
虽然玉生烟压根不在院中,但她说完这话心安不少,骨碌碌打上来一桶水,又对着院墙干嚷:“浇菜咯!”
然后做贼似提着水桶飞奔回自己厢房,将水倒入她找十一娘讨的,跟水桶差不多大的陶缸中,才发现方才跑得急,泼了一小半,好在仍然够用。
后院书房内,言正清正勾朱圈,忽听五娘嚷了一句要浇菜,像在同人攀谈,可隔墙除了她的呼吸和脚步,又哪有第二人?
接着便是清晰的取水声,五娘的声音刻意拔高,此地无银三百两:“浇菜咯!”
但并未听见浇菜,反而响起某人仓皇逃离的脚步声和洒水声。
言正清面上闪过一丝愠色,须臾,悬在半空的朱笔落下,继续勾圈。
是夜,他又做了同一个噩梦。
这回发作得更快,皇叔喂他的石蜜直接化作黑血渗出,先帝依旧是那句不咸不淡,毫无语调起伏的“吾儿,忍一忍便过去”,这梦太腥臭了,梦外的言正清不知不觉拧紧双眉,屏住呼吸,旋即憋醒。
他缓慢坐起,昼暑夜清,白日虽热,入夜薄寒,他看着透窗的月光洒在罗被和自己微凉的指尖,沉寂渊默——登基以来,尘埃落定,旧日噩梦已许久不做,不再受其困扰。最近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两度重袭。
言正清不自觉听向窗外,没有一丝风响,蝉鸣也无,草木岿然不动,天地哑然,万物失声。
他下床着衣,用一根玉簪束住青丝,提剑跨出房门。
月光积在院中犹如清水,竹影如青荇交错。言正清立于霜雪似的清辉里,面无表情拔剑出鞘,起势极静,却每一招都带着沉沉破风声。刺、挑、斩、劈,一鼓作气把七十二式打完,再无人打水,没有嘈杂干扰,唯闻剑啸。
言正清收势最后一剑刺向中院院墙,利落收回,正要入鞘,忽闻身后响动。他眸光骤厉,倏然转身跃起,足尖点过竹林,竹竿一瞬弯弓。循声踏叶,近前腕间内力未收,正要出招,却见一道灰影扑棱飞向更高空,仓皇间落下两三片羽。
原来是惊醒了宿鸟。
言正清收剑入鞘。
孤鸟愈飞愈远,融入天尽头。
言正清回落地面,视线对上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梅,枯瘦遒劲的枝头竟然开着一朵梅花,昏昏夜色中,依稀见着十数白瓣层层叠叠,中央绿芯鹅黄蕊。他恍惚一霎: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梅花,还是台阁绿萼?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言正清浑身冰凉,血液仿若凝固,接着急急走近细瞧,才发现竟是一朵纸扎的梅,栩栩如生,以假乱真。他心头先闪过一丝失望,接着被缓慢泛起的怅然笼罩。
台阁绿萼是母后生前最钟意的花,此品种稀贵,不仅见过的人寥寥无几,且绝对不宜京中水土。
言正清幼时,先帝还未厌弃自个的皇后,费尽心机,为她在御苑栽活一棵。言正清儿时最欢愉的记忆皆在那棵台阁绿萼下,似民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后来母后气先帝移情,先帝则命内侍伐去台阁绿萼,以示惩戒。母后郁郁多年,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好像看见满园皆是品阁绿萼,一连笑叹了两句“真好”,第二个好字尚未收音,便溘然而逝。
言正清记得母亲回光返照时唇角旋起的笑意,和面上失而复得的满足。他御极后屡次尝试在宫中复植台阁绿萼,最始终无法成活。寻巧匠以蜡仿制,做出来的惟妙惟肖,却怎么该,都不似记忆里那棵。
这是言正清最隐秘的心事。母后崩前几息已经屏退溧阳,他也没告诉她。
此刻,他目不转睛盯了许久纸花,而后撩起眼皮,觑向寂寂沉静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