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政务难得清简,送来庄上的奏本不过两册,言正清转瞬批完,闲暇忽生,便想再去瞟一眼台阁绿萼。
将上游廊,便见与梅花相反方向,靠近院门的石桌旁,朱湛正背对着摆弄什么。言正清之前在书房也隐约听得动静,便改了道,往石桌方向行去。
朱湛察觉脚步,转身一望,忙不迭施礼:“公子。”
他一跪下,那石桌上放的一面琵琶就现在眼前,紫檀背、象牙相,上雕着喜鹊登梅,鹤鹿同春,在日晖照耀下泛着温润光泽。
言正清印象里,这琵琶一直放在后院的偏厅做摆件。
朱湛见主子目光落在琵琶上,主动禀道:“回公子,这回来见这琵琶生了些霉斑,已处理过,趁日头好再拿出来晒晒。”
“起来吧。”言正清允了平身,迈步绕过朱湛,近至桌前细看琵琶,边缘粘鱼鳔胶的地方有两处米粒大的浅印,应该就是已经处理好的霉点。
他六艺皆擅,乐理颇通,抬手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一串闷响,音促且涩。
朱湛脸瞬白:“公子恕罪,这琵琶一直摆着没调弦,属下这就来——”
言正清抬手,止住朱湛下面的话。他坐上石凳,将琵琶横来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二指在弦柱间轻点两三下,弦拨出来就一声比一声清越、透亮。
言正清将琵琶抱起,初始弦音舒朗,天荒地阔,转瞬风起云涌,轮弦带挑,节奏多变却指法极稳。阳光照着象牙,也照他骨节修长的指和侧颜——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生得一张极浓艳的脸,却始终神色淡淡。也正因这反差,让他整个人显得神仪明秀,超然物外。
听见隔墙熟悉的脚步和呼吸声,言正清垂敛的桃花眼颤了颤,手上如常颤弦,不乱半拍,仿若未闻。
脚步声逐渐放轻,直至全无,仅剩五娘因为刻意屏起,断断续续的清浅呼吸。
言正清继续弹奏,曲子越来越精彩,仿佛真有一只海青自他指尖跃出,羽翅翻飞,利爪相攫,擒拿天鹅。
一曲终了,言正清仍抱琵琶,没有要放下的意思。侍奉在侧的朱湛以为主子还要弹,便没上前,可过了一会儿,弦上的余颤都亦散尽,院里也只剩下蝉鸣,言正清却仍静坐,一言不发。
朱湛有些拿不准,试探着抬手,欲接琵琶,言正清却不紧不慢觑他一眼。
朱湛赶紧收回手臂,垂首恭立,心思转悠:难道主子还要弹?
可等了一会儿,言正清仍原样坐着,手搂琵琶。龙组的隐卫个个武艺卓绝,朱湛自然也听见方才走到院墙边上便停了的脚步声,还有一开始刻意屏起,后来被鹰擒鹅吸引,抑不住变急促的呼吸声。
难不成……主子在等隔墙听琵琶的人?
朱湛实在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打量言正清——不对,若说等人吧,主子却又面色平静,瞧不出丝毫期待情绪。
朱湛到底敬畏,仅一眼就不再瞟,也不敢再瞎琢磨,眼观鼻,鼻观心。
言正清怀抱琵琶,神色莫辨听着,隔墙安静了一会儿,突地脚步声急急响起,朝反方向,中院门那边,越跑越快,越逃越远。
这是听完了琵琶就想开溜!
一瞬间言正清莫名来气,沉声下令:“进来!”
朱湛闻言,即刻上前开锁开门,中院里的五娘则双脚钉住。
她本是来中院扫洒,可琵琶的调子太勾人,一时忘了旁的事,就那么愣愣站着听。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只觉弦音激烈,心也跟着揪起,紧张,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才猛地回神。
然后她就慌了,自己也不晓得在慌什么,反正不能再站墙边,得赶紧开溜。
而后就被唤住。
这类不容置喙的命令她听得太多,担心公子责罚偷听,窥探行止,不敢进去,却也不敢再往前院挪。
于是就这么立定。
五娘低头看地,要是有个缝能钻进去躲,就好了。
她不进后院,言正清愈发愠恼,阴沉着脸再道:“过来。”
五娘吓得提裙飞奔,一口气跑到言正清脚边,差点撞上琵琶,撞上他。还好她擅长腿软,及时滑跪,倒在他脚边磕头:“公子恕罪,公子恕罪!”
额头贴地时,髻尖几要抵上言正清的皂靴。
瞧她那畏缩模样,言正清唇线紧抿,压下那口莫名的气,冷道:“往后,只说一遍。”
身为天子,他让她往东,她不可往西,除了谢主隆恩,她不该有任何别的反应。
想到这言正清的视线在五娘头顶和手背上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