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匍匐贴地,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是,奴记住了。”
言正清收回目光,淡淡允道:“起来吧。”
五娘牢记言正清的话只说一遍,赶紧起身,又想李崇教她“只要公子训话就说记住了”是真好用。
她直起膝盖时目光往前一抬,不慎对上言正清目光。他的视线明明很淡,却不知怎的,让她恍觉锁眼,移不开,五娘缩脖,想了想,用轻得几要竖起耳朵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谢谢公子赐的药膏,抹上去没一会儿就不痒了。”
话音将落,又记起李崇还曾教导,若公子赏赐,一定要言及报答,五娘赶紧补充:“公子日后如有吩咐,奴当牛做马,一定报答。”
言正清面色稍霁,心里悠悠回想起烫洗和她说痒了好几年没睡过整觉的话。他沉着眼往她的妇人发髻上瞟了下:“你瞧着像是嫁过人的,之前的相公就由着你一直痒?”
五娘垂眸,李思文固然不是良配,但他不仅会制止她烫洗,晚上抓挠得响时,还会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抠。有时她拧眉喊忍不住,李文思就用指腹在她痒处轻抚打圈,以此缓解,一抚一晚上。他不但不嫌弃她身子丑,还会每天早上主动扫那一床的白屑。
就算是演的,也对她付出了心神。
“他带我在镇上、城里都瞧过大夫。”五娘耷拉着脑袋解释,都是郴州出名的医馆,喝过大半年药,不见效果。
言正清紧紧盯着岑五娘,眸色幽深——李文思心信不坚,反复无常,不堪为配,这莺花女却愿意为那男人去拦御轿,此刻还在为他辩护。
许是思及皇妹溧阳也是这般受李文思迷惑,言正清心里又生起那股恼意,手不自觉往下带,误拨琵琶弦,一串紊乱叮咚如珠落玉盘。
五娘不由自主抬眼,看向声音出处。
言正清睹见,又冷冷瞥自己怀中琵琶:“会弹吗?”
红杏阁中女子,但凡打小买进来的,都要经年累月练一首《醉琵琶》,直至行云流水、炉火纯青——这是专门讨好恩客的靡靡之音,旁的曲目自是不用学。就像阁中莺花别的字不一定拿得出手,但“大学士”和“一甲第一名”,保准人人都写得漂亮。
五娘也只会《醉琵琶》。
可阁里客人若问会不会弹琵琶,姊妹们都答会。她在这样环境里长大,不觉有甚异样,因此用力点了下脑袋,胸有成竹:“回公子,会的。”
言正清目光再次淡淡扫向五娘:“那便弹一曲。”
他没有递的意思,只松开原本扶着琴颈的手,任由琵琶斜倚在身侧。
五娘没多琢磨,上前恭恭敬敬取过琵琶,抱到言正清对面坐下,隔一张石桌。
抬手要拨了,又有些拿不准——是就这么开始弹了吗?
想试探着问一句“公子那奴开始了”,却记得他强调过话只讲一遍。
五娘紧了紧喉咙,起手抹弦。
两年没摸琵琶,脑子还在发愣,手已自顾自拨起,一个乐句接一个乐句。这是长在骨头缝里的曲子,抹、挑、勾、剔,一气呵成。
五娘坐过去后便背对言正清,言正清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背,阖着眼,只听曲。
一曲终了,琵琶音落,五娘的手指还悬在弦上,言正清就微微颔首:“此曲似醉非醉,没有十年功底,弹不出来。”
五娘算算,打小练到十五岁,可不是么?
于是她也点头:“谢公子夸奖,奴的确练了十来年。”
言正清仍闭着眼,不紧不慢问:“这曲有词吗?”
“有。”五娘旋即应声,“奴唱给您听。”
言正清不置可否。
五娘便弹第二遍,不仅指法娴熟到不需要思索,唱词亦声情并茂:“灯昏酒暖香风送,檀口轻吐,玉指拨弦,唤声俏冤家;冤家你个冤家,把奴作琵琶,揉碎——”
唱到“冤家”二字时,言正清双目陡睁,再听后头,脱口怒斥:“住口!”
五娘指尖一抖,琴弦闷响一声,未唱完的词也卡在喉管里。
言正清转过头来,两颊绷得死紧,一双耳根则泛着薄红。
半晌,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谁让你唱的?”
五娘一哆嗦:“不是您吗?”
言正清下颌微微颤动,似咬牙切齿,眸子里则燃着火。少顷,恨恨道:“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