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洄死了。
据说人死前会看见自己一生的走马灯,但是姬洄什么也没有瞧见,只觉得耳边一堆嘈杂声响呜咽不停。
一时是师兄的叹息声:“阿洄,你总是这样,凡事都爱往自己身上揽。”
一时是那个少年倔强带泪的眼神:“师尊昔日允诺,今时今日便不做数了吗?”
姬洄实在答不上来这些话,真想掘个地洞将自己给埋了,逃避可耻,却实在有奇效。
然而不知为何,耳边的嘈杂声音非但没有渐渐湮灭,反而愈发地清晰起来。
“少君,少君!您不要丢下青邈一人啊,少君!”
姬洄困乏得紧,缓慢地掀了掀眼皮,终于睁开眼,入目的却是陌生的一幕。
珠玉帘子影影绰绰地垂在眼前,桌上燃着千年檀木香,屋子虽然不大,却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华贵气息,更有一个身着青衣的青年眼眶红通通地望着自己。
那模样,简直是令人毛骨悚然。姬洄不由得扪心自问,自己莫不是神志不清之时犯下过什么滔天罪孽不成?
姬洄垂眸,注意到自己身上是一袭红衣,他平日日鲜少穿这样惹眼的颜色,这地方也实在眼生,他可以确信自己从未来过。
正凝神细思之际,青邈一个滑跪扑到他榻前,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少君,还好你没事,否则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姬洄略感头疼,眼下这情形,他莫不是夺舍了另一具身躯?
姬洄素日喜静,虽然很想制止这过分沉痛的哭声,可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先权且保持沉默。
这时候一缕透明的魂魄飘到他跟前,支着下颚,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神魂是一个容貌艳绝的少年,穿着张扬的朱衣,神态闲适自若,如入无人之境,见姬洄看他,他也便回了一个眼神,冲姬洄轻佻地眨了眨左眼。
姬洄手抖一下,他决定先支开这位伏床痛哭的小友,对着青邈道:“你先下去吧。”
青邈的哭声立时止住,欲言又止地看了姬洄几眼:“少君,那、那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千万别再想不开了,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姬洄轻轻应了一声,青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没了旁人在场,姬洄总算能将满腹疑惑问出来了:“你是谁?”
越兰奚答得很快:“在下息云少君,越兰奚。”
姬洄是听说过这名头,息云越家,唯一的独苗越兰奚,天资过人,唯好交游,却从未亲眼见过。
但是……姬洄注视着眼前近乎透明的魂魄,一时间有些恍惚,如果他猜的不错,自己应当是寄寓在越兰奚的身躯里。
听闻世间有一邪术,名为“易魂”,生者若有浩瀚执念,可以召唤死者魂魄上身,为自己实现心愿,而生者也要为死者达成一桩心愿,无有不应。
在这契约结束之前,生者的魂魄会一直跟在被献舍的死者身边。
看样子,越兰奚便是用了此术,不知怎么就寻上了自己的魂魄,他心中叹了口气。
前尘往事已了,姬洄见越兰奚一直盯着自己不吭声,便主动问道:“越少君,你是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越兰奚摇了摇头:“怀玉仙君,也许是我学艺不精,动用易魂术时,不慎弄丢了一点记忆,当时我许的心愿究竟是什么,我也不大记得了。”
姬洄再默了一下,他虽然对越兰奚无甚印象,可对方却是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怀玉”二字是昔日师尊赐名,他如今听着,也觉恍如隔世。
越兰奚盯着他的眼神愈发灼热起来,那种兴味盎然的情绪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姬洄忍不住问道:“我脸上有东西?”
越兰奚正色道:“自然没有,不过……怀玉仙君,我今日才发现自己当真生得好看,倘若我是女子,也要为这幅皮相神魂颠倒了。”
姬洄很少见到如此厚脸皮的人,不由得想起一位故人,只浅笑了一笑。
不过,越兰奚说的也不错,反正这幅皮囊是他自己的,那便任他看好了。
于是姬洄竭力忽视这道眼神,继续问道:“越少君,你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毕竟是能叫你动用禁术的愿望,想来对你一定很重要。”
越兰奚敛起笑容,不知是记起了什么痛恨之人,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阴狠之色。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身怀戾气到这种地步,姬洄默默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