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家的耐心,快耗尽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金冠耳中,“这已经是第三拨了吧?”
金冠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白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耗尽了又如何?一群趴在辽西吸血的蠹虫!想收编咱们?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呸!”
他粗粝的手掌狠狠拍在垛口青砖上,震得石屑簌簌而下。砖面上留下一个灰白色的掌印。
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些辽西将门的嘴脸——打仗不行,抢功第一;守土无能,克扣军饷一个顶俩。祖大寿、吴襄……哪一个是真正能打仗的?要不是朝廷养着他们,早被建奴啃得骨头都不剩。现在倒好,看到觉华岛上的兵精粮足,就想来摘桃子?
他恨不得一刀一个剁了那些蠹虫。可姚抚民说得对,不能给老爷添麻烦。拳头握紧又松开,骨节咯咯作响。
“龙宫寺大捷”之后,弹丸般大小的觉华岛就成了各方眼中无法忽视的香饽饽。辽西将门、袁督师、甚至生死仇敌洪台吉,都不止一次派人登岛,目的自然是想要将觉华岛上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力强悍的队伍收为己用。
尤以辽西将门代表祖大寿最为积极,曾先后多次派人赴觉华岛。姚、金二人不予搭理,但也不与之交恶——意思就是“你说你的,我就是不听不信”,但是“我也绝不恶语相向”。
袁督师复出上任之后,祖家便没再派人过来,因为袁督师也看上了这支队伍。对于袁督师,姚金二人同样是以礼相待。想谈,可以;让我等上岸,容我等思忖。
屯粮城内储存的物资,账物合一,毫无纰漏。而且上禀袁督师,屯粮营、龙武前营在天启六年保卫觉华岛一战中损失惨重,一直都未能按定编定员补充齐全。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调二营与建奴打仗,没问题,得先将二营缺的兵员及武器装备补足了再说。袁督师正愁着如何解决宁远兵变之事,哪来的钱粮补充觉华岛守军?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最后就是建奴,派出高官,携带大量金银,意在游说觉华岛明军反叛。折损在觉华岛明军手中的兵力,前前后后将近两万,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内喀尔喀诸部的人,但狗腿子也是一份力量,死一个也就少一个。少一个狗腿子,可能就会多损失一个八旗兵。
对于建奴,姚抚民和金冠是“糖衣吃了”——上千两黄金和几万两银子,还能跟潘老爷换许多枪弹。至于派来的谈判代表,没啥好说的,统统砍了脑袋。
到了这个时候,姚、金以及觉华岛上千总、百总等军官都看得极为清楚:跟着潘老爷,幸福生活根本不用愁;不跟,呵呵,活得连狗都不如。
不多时,那艘祖家的快船靠了岸。船板搭上码头,一个身着锦袍、头戴文士帽的中年人,带着几名家丁,趾高气扬地登上了码头。
那师爷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撮鼠须,三角眼,目光扫过码头上的守军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群叫花子。家丁们个个腰挎弯刀,挺胸凸肚,一副“我们是祖帅的人”的派头,靴子踩在栈桥木板上,咚咚作响。
被引入龙武前营的议事厅后,师爷倨傲地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连腰都没弯。
议事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桌,铺着褪色的蓝桌布;墙上挂着一幅觉华岛海防图,用红黑两色笔标注着炮位、兵力和航道,图边贴着几张发黄的告示。
师爷的目光扫过厅内简朴的陈设,掠过姚抚民温润的脸和金冠那张毫不掩饰厌烦的黑脸。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施舍,像是在赏赐叫花子。
“我家祖帅念及觉华岛将士孤悬海外,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特遣在下前来慰问。”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发出“笃笃”两声。
“辽西诸将,同气连枝,唇齿相依。祖帅之意,龙武营、屯粮营皆是百战劲旅,合该纳入辽西军镇一体调度,守望相助。”
他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嘴角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姚抚民纳头便拜的场景。
“两位守备若能率部归入祖帅麾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姚抚民脸上笑容不变,不卑不亢。他亲手给那师爷斟了一碗温热的粗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茶水注入粗瓷碗中,发出细碎的“哗哗”声,热气袅袅升起。
“祖帅厚爱,我等铭感五内。辽西军镇,国之干城,我等岂敢高攀?”
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地将那“高攀”二字轻轻咬出。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拉家常。
“只是,觉华岛虽小,却是朝廷亲设的粮储重地,兵部、户部皆有专司,粮秣调拨、兵员补充皆需直呈。职责所在,实在不敢擅专。”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轻啜一口,润了润喉咙。
“还请先生回禀祖帅,抚民与金冠,守土有责,未敢或忘。至于调度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兵部钧令。”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把朝廷、兵部、户部、督师全搬了出来,既给祖家戴了顶“国之干城”的高帽,又用“朝廷法度”这堵无形的墙,轻飘飘地将祖大寿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说你的,我听着,但想让我等投靠你这等人?呵呵,没门。
金冠自始至终抱着膀子,浓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在那师爷身上刮来刮去。他一句话不说,可那股“你再啰嗦老子就砍人”的悍勇煞气,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师爷头顶。
师爷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目光不敢与金冠对视,端起茶碗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碗里晃荡。
又见姚抚民这软钉子碰得毫无缝隙,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悻悻起身,丢下一句“不识抬举”,带着家丁拂袖而去。而那封书信还留在桌上,没人动。
送走祖家的人,金冠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妈的,真想剁了干净!”
姚抚民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幽深,像是深不见底的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远处,祖家的快船正在离港,船帆渐渐鼓满,船头调转,向着西边驶去。
“剁了确实痛快!”姚抚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